周六早上七點二十,林辰坐在蘇家餐桌前。
面前放著一碗粥。
一隻煮雞蛋。
還有一張列印出來的周末安排表。
紙張橫向分成六個時間塊。
八點至十一點半,數學強化。
十一點半至十二點,午餐與路程。
十二點至一點,錯題整理。
一點半至四點半,英語閱讀與寫作。
五點至六點,晚餐。
六點半至八點半,鋼琴。
九點到家。
九點半至十點半,學校作業。
每一個時間格里都寫著課程地點、負責老師和目標內容。
連午餐都標註了「車內完成」。
林辰拿起雞蛋。
剝到一半,蛋殼碎得太細,粘在蛋白上。
他一點點清理。
蘇慧蘭坐在對面看郵件。
「七點四十齣發。」
「數學課不是八點嗎?」
「周末路上可能堵。」
「機構離這裡二十分鐘。」
「提前到可以整理錯題。」
林辰將蛋殼放到碟子裡。
「中午只有半小時。」
「便當已經讓張姨準備。」
「在車裡吃。」
「吃完馬上整理錯題?」
「十二點前可以休息十分鐘。」
林辰低頭看安排表。
「這不叫全天補習?」
「高三周末本來就需要集中學習。」
「學校還有作業。」
「晚上做。」
「晚上九點半以後?」
「你平時也不會九點半睡。」
「但今天從八點開始一直上課。」
蘇慧蘭終於從屏幕上移開視線。
「所以更需要提高效率。」
林辰將剝好的雞蛋放回盤子。
「我已經有安排。」
「什麼安排?」
「學校數學訓練。」
「身體記錄。」
「還有原來的錯題。」
「學校訓練已經向老師確認,可以帶到補習班完成。」
「身體情況由家裡記錄。」
「其他錯題都可以併入課程。」
她每一句都有解決辦法。
只是不包括休息。
林辰握住勺子。
「我的安排不只是學習內容。」
「還有什麼?」
「午休。」
「自己整理。」
「偶爾不做題。」
蘇慧蘭看著他。
「你最近效率下降,需要補上。」
「我不是機器。」
「我沒有這樣要求你。」
「可這張表從早上八點排到晚上十點半。」
「中間有吃飯和路程。」
「車程不算休息。」
「你可以閉眼。」
「半小時吃飯加路程,怎麼閉眼?」
蘇慧蘭沒有繼續討論細節。
她將平板放到桌面。
「晚晴。」
「嗯。」
「你最近總在強調累。」
「這說明之前的安排已經影響狀態。」
「減少無關活動、集中把學習補回來,是更合理的方式。」
林辰差點問:
誰決定什麼是無關?
話到了嘴邊。
他想起蘇晚晴昨晚發來的那句。
【減少爭執。先記錄安排。】
於是把話壓下去。
「知道了。」
張姨從廚房出來。
手裡拿著保溫袋。
「午飯裝好了。」
「米飯、牛肉和青菜。」
「水果放了一小盒。」
她將袋子放到門邊。
回頭看見林辰盤子裡的雞蛋沒動。
「怎麼不吃?」
「沒胃口。」
「早上還是得吃點。」
張姨把雞蛋切成兩半。
撒了一點鹽。
「這樣好入口。」
林辰沒有拒絕。
慢慢吃完。
蘇慧蘭已經重新看郵件。
仿佛剛才所有對話都已得到妥善處理。
數學補習教室在寫字樓十四層。
周末電梯裡全是學生與家長。
有人背著比上半身還寬的書包。
有人拿著課程表,站在門口提醒孩子:
「中午別去吃漢堡。」
「下課先把錯題拍給我。」
「老師點名的時候聲音大一點。」
林辰站在角落。
資料袋壓在手腕上。
電梯每停一層,人群就要重新挪動。
到十四層時,他走出去,肩膀已經被幾隻書包撞了三次。
老師提前到了。
看見他,笑著說:
「晚晴今天狀態怎麼樣?」
「正常。」
「你媽媽說最近需要補一下導數和數列。」
「先做套小測。」
卷子發下來。
第一道題不難。
林辰用自己熟悉的笨辦法寫。
寫到第二問時,老師從旁邊經過。
「這一步以前你不會展開這麼多。」
「最近想寫清楚一點。」
「考試時間不夠。」
「我先保證做對。」
老師沒有批評。
只在他的卷邊寫:
【路線太慢。】
四十分鐘後,小測結束。
林辰最後一道題沒寫完。
老師將卷子收走。
「休息五分鐘。」
有人立刻拿出手機。
有人趴到桌上。
林辰也想閉眼。
補習老師卻把他的卷子單獨拿回來。
「這道題再看一下。」
「剛才不是休息嗎?」
「先把思路順過來。」
老師用筆點著第三問。
「你以前會在這裡構造輔助函數。」
「為什麼今天沒有?」
「沒想到。」
「這個題型上周講過。」
「我記得。」
「那為什麼沒用?」
林辰看著題目。
他記得老師講過。
卻不記得蘇晚晴以前習慣用哪一條路線。
更無法在四十分鐘裡補上她多年積累的反應。
「再做一遍。」老師說。
「下節課之前寫出來。」
教室里其他學生陸續回來。
五分鐘休息結束。
林辰連水都沒喝。
九點四十二分,他第一次出現短暫眩暈。
從座位起身時,視線白了一下。
桌角與牆面輪廓像被燈光蓋住。
不超過兩秒。
林辰扶住椅背。
等畫面恢復,才慢慢站直。
旁邊同學問:
「你沒事吧?」
「起太快了。」
他拿起保溫杯。
喝了兩口水。
按照協議記錄:
【9:42,起身短暫眩暈,約兩秒。早餐正常,連續學習一小時四十分鐘。】
這是必要身體信息。
他發給蘇晚晴。
消息幾乎立刻被讀取。
【六道題:現在還有嗎?】
【練字:沒有。】
【六道題:吃東西。】
【練字:堅果在車裡。】
【六道題:去前台買麵包或糖。】
【練字:休息只有三分鐘。】
對面停了幾秒。
【六道題:告訴老師眩暈。】
林辰看了一眼講台。
老師正在寫下一道題。
「現在已經好了。」
他打完這句,沒有發送。
刪掉以後,重新寫:
【練字:我會說。】
等老師轉身,他舉手。
「老師。」
「怎麼了?」
「剛才起身有點暈。」
老師放下筆。
「現在呢?」
「恢復了。」
「早飯吃了嗎?」
「吃了。」
「先坐著。」
「這道題你不用馬上交。」
老師從抽屜里拿出一顆糖。
「吃了。」
「休息十分鐘。」
沒有人因為他少做一道題責怪。
反而是林辰自己在收到允許以後,才發現肩膀已經僵得很難放鬆。
他剝開糖紙。
糖很甜。
舌尖卻嘗不出多少味道。
同一時間,林家水果店。
蘇晚晴正將一箱蘋果搬到貨架旁。
右手手心突然發冷。
從指尖一直涼到手腕。
胸口也有一點發空。
她放下紙箱。
沒有立即繼續搬。
林母正在櫃檯後面記帳。
看見後問:
「怎麼了?」
「有點心慌。」
「是不是箱子太重了?」
「不重。」
「早飯吃少了?」
「兩個包子。」
「豆腐餡的?」
「肉的。」
「那也不應該低血糖啊。」
林母走過來。
伸手摸了一下她的額頭。
「沒發燒。」
「坐會兒。」
「店裡還有貨。」
「貨跑不了。」
她把蘇晚晴按到櫃檯後的塑料凳上。
又從貨架拿了一盒牛奶。
「喝一點。」
「我不餓。」
「你們父子倆說不餓的時候,一般都是該吃了。」
蘇晚晴接過牛奶。
沒有爭。
手機里剛好出現林辰的報備。
短暫眩暈。
連續學習一小時四十分鐘。
她看完,手心冷意更加明確。
不是自己搬貨造成的。
是共感。
林辰那邊正在透支。
蘇晚晴立即詢問。
得到「會告訴老師」的回覆後,她仍然沒有放鬆。
林母坐到旁邊。
「學校今天也補課?」
「不是。」
「那你一直看什麼?」
「同學身體不舒服。」
「哪個同學?」
蘇晚晴停住。
「蘇晚晴。」
林母「哦」了一聲。
沒有立刻追問關係。
只說道:
「那讓她休息。」
「身體不舒服,硬學也沒用。」
蘇晚晴握著牛奶盒。
紙盒已經被掌心捂熱一點。
「她家裡認為需要補上效率。」
「誰家孩子都是這麼說。」
林母從抽屜里拿出一把零錢。
開始按面額重新分。
「你小時候發燒,你爸還說作業得寫。」
「結果寫到第二頁,自己先心疼了。」
「把作業本一合,說老師問就找他。」
外面林父聽見。
「我什麼時候說過?」
「你說過。」
「我說的是少寫點。」
「少寫點也是不寫。」
「那不是一回事。」
兩個人隔著貨架爭了幾句。
不是吵架。
更像誰都記不清的舊事。
蘇晚晴坐在中間。
忽然很想告訴他們,現在補習機構里的那個人就是林辰。
可她不能說。
更無法以林辰的身份去聯繫蘇慧蘭,要求她停止課程。
她只能通過共感感到疲憊。
知道他正在硬撐。
卻不能代替自己出現在那張安排表前。
這份無力讓她胸口也開始堵。
中午十二點,林辰在車裡吃飯。
便當盒放在膝蓋上。
車停在地下停車場。
沒有陽光。
頂燈隔一會兒便自動熄滅,陳叔要抬手揮一下,燈才會重新亮。
「十二點二十五出發。」陳叔說。
「英語機構一點二十簽到。」
林辰夾了一塊牛肉。
嚼得很慢。
「能不能去外面吃?」
「夫人說在車裡節省時間。」
「走到外面也就五分鐘。」
「下午堵車。」
林辰沒有繼續。
他吃完牛肉與青菜。
米飯剩了三分之一。
記錄:
【午餐:牛肉、青菜、米飯三分之二。食慾偏低,無胃痛。】
蘇晚晴很快問:
【為什麼食慾低?】
【練字:累。】
【六道題:下午取消。】
【練字:不能。】
【六道題:你問過?】
【練字:早上問了。】
對面很久沒有回覆。
林辰知道,她大概正在想辦法。
可她現在用的是林辰的身份。
沒有資格給蘇慧蘭打電話。
也不能替蘇晚晴取消課程。
就像他不能替她決定家庭關係一樣。
過了一分鐘,消息終於出現。
【六道題:現在休息。】
【練字:還有十三分鐘。】
【六道題:閉眼十分鐘。】
【練字:八分鐘比較穩。】
【六道題:那就八分鐘。手機放下。】
林辰看著最後四個字。
這次沒有回「知道」。
他直接鎖屏。
將頭靠到座椅上。
閉上眼。
停車場裡不斷有車輛經過。
倒車提示音一遍遍重複。
八分鐘沒有讓疲憊消失。
卻讓林辰終於有一小段時間,不需要回答任何題。
下午英語課結束時,已經四點四十。
老師拖堂十分鐘。
林辰走出教室,手指冰涼。
肩頸僵硬。
胸口沒有疼,卻一直壓著。
晚飯仍在車裡解決。
六點半,鋼琴課開始。
音樂老師讓他彈一段過去熟悉的曲子。
林辰只能照著最基礎的練習譜,一音一音往下按。
老師站在旁邊。
「手腕放鬆。」
「別用食指找鍵。」
「這個地方你以前不會停。」
「再來一次。」
第三遍仍然不對。
老師沒有責備。
只問:
「最近多久沒練?」
「有一陣。」
「手是不是不舒服?」
「有點僵。」
「那今天不彈完整曲子。」
「練音階。」
一組。
兩組。
四組。
音階不複雜。
可重複到後面,林辰連抬起手指都覺得費力。
蘇晚晴那邊的手心也越來越冷。
林母已經讓她坐到房間休息。
她靠在椅背上。
看著林辰發來的狀態記錄。
【18:32,鋼琴課,手指僵硬二分。】
【無疼痛。】
【老師已降低難度。】
蘇晚晴握住自己的右手。
那是林辰的手。
指節比她原來的寬。
手掌也更有力。
此刻卻因為共感,像被長時間浸在冷水裡。
她知道,林辰仍然在忍。
不是英雄式堅持。
也不是為了證明自己能承擔蘇晚晴的人生。
只是課程已經排下。
車在等。
老師在等。
蘇慧蘭也在等一份「效率恢復」的反饋。
林辰習慣了事情壓下來就先完成。
她過去也一樣。
所以兩個人都太清楚,繼續下去會發生什麼。
不是立刻崩潰。
而是一點點把不舒服變成正常。
把疲憊寫成可以克服。
把自己的意願往後排。
直到再也不知道什麼時候才算應該停。
蘇晚晴拿出一張紙。
寫:
【下午手冷持續。】
覺得沒有用。
劃掉。
又寫:
【補習不合理。】
仍然劃掉。
林辰現在不需要一份機制報告。
也不需要她告訴他累。
他已經知道。
蘇晚晴重新拿一張小紙條。
只寫了一句話:
【別和她吵。】
筆尖停在句號上。
她又在後面補了半句:
【她會更強硬。】
紙條折好以後,放進校服內側口袋。
周一到學校。
她必須親手交給林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