店裡的捲簾門只放下一半。
林父林母還在後面算帳。
燈光從門內照出來,在人行道上留下一塊淺黃。
林辰與蘇晚晴坐在店門口的塑料凳上。
中間放著一袋賣剩的橘子。
不是壞果。
只是大小不統一。
顏色也不夠好看。
團購裝袋時被挑出來,單獨放在一旁。
街上已經開始起風。
塑膠袋被吹得輕輕摩擦。
蘇晚晴低頭看自己的右手腕。
創可貼換過一次。
傷口不疼。
只有皮膚被粘膠拉住時有些不舒服。
林辰問:
「現在幾分?」
「零。」
「碰到呢?」
「一分以內。」
「手冷嗎?」
「沒有。」
「胸口呢?」
「正常。」
問完身體,兩人又安靜下來。
這是冷戰後第一次坐得這麼近。
不是為了機制測試。
不是為了交換必要記錄。
也不是被突發情況逼著站在一起。
事情暫時處理完。
反而不知道第一句話應該從哪裡開始。
林辰伸手拿了一個橘子。
果皮有一塊顏色偏青。
他用指甲劃開。
汁水沾到指腹。
橘子皮很薄。
剝到一半便斷了。
蘇晚晴看了一眼。
「從底部剝。」
「為什麼?」
「皮更容易開。」
「我從小都這麼剝。」
「所以每次手上全是汁。」
「吃橘子哪有不沾汁的?」
「我沒有。」
「你用的是我的手。」
「我的手以前也不會。」
林辰低頭看她的手。
現在屬於自己的那雙手,指甲邊緣確實很乾淨。
他沒有繼續爭剝橘子技術。
慢慢把剩下果皮撕開。
橘子分成兩半。
其中一瓣破了。
汁水流到掌心。
「看吧。」蘇晚晴說。
「賣相不好。」
「只是剝得不專業。」
「水果不負責適應你的習慣。」
「今天聽見很多關於邊界的話。」
林辰說道。
「現在連橘子都有自己的邊界?」
「有皮。」
這個答案太認真。
林辰笑了一聲。
很短。
蘇晚晴嘴角也動了動。
沒有明顯笑出來。
氣氛卻終於不再完全僵著。
林辰掰下一瓣。
沒有遞。
自己吃了。
酸味比白天試吃的那隻更重。
他皺了一下眉。
蘇晚晴看見。
「酸?」
「還行。」
「你臉已經回答了。」
「先酸後甜。」
「趙虎也是這麼說的。」
「他的判斷比較準確。」
「你剛才還覺得他砍價不合時宜。」
「有用和會砍價不衝突。」
林辰又吃一瓣。
這次有甜味。
他把橘子放在兩人中間的塑膠袋上。
「蘇晚晴。」
「嗯。」
「對不起。」
沒有紙條。
沒有長解釋。
也沒有先講自己為什麼會那樣做。
蘇晚晴看著路燈下捲曲的橘子皮。
「哪件事?」
「用你的身份和蘇慧蘭爭。」
「替你說你以前只是沒開口。」
「還有覺得自己說得對,就能先說。」
他停頓片刻。
「我不該替你決定什麼時候反抗。」
蘇晚晴沒有立即回應。
林父在店裡按計算器。
按鍵聲很慢。
林母端著面從後面出來,看到兩個人坐在門口,沒有叫他們。
又把碗端回去了。
給他們留了一會兒。
林辰繼續:
「我到現在還是覺得,她替你掛陳夢瑤電話不對。」
「也覺得那些安排太多。」
「這些想法沒有變。」
「嗯。」
「但我怎麼想,和我能不能替你說,是兩件事。」
蘇晚晴終於抬頭。
林辰拿出手機。
打開備忘錄。
裡面沒有寫道歉。
他又從書包夾層取出那幾張紙。
第一張被劃得很亂。
第二張只寫了一半。
第三張最完整。
【我替你說了你沒有允許我說的話。】
【這是我越界。】
【不是你不理解我。】
【對不起。】
【以後我可以站在旁邊,但不會站到你前面。】
林辰沒有把紙遞過去。
只放在自己的膝蓋上。
「我寫過。」
「但你說別聯繫。」
「所以沒送。」
蘇晚晴看了那幾行字。
「最後一句什麼時候寫的?」
「昨晚。」
「來水果店以前?」
「嗯。」
「那今天為什麼還問我能做什麼?」
「因為光寫懂了,可能不算真懂。」
林辰說道。
「這是我的家。」
「我第一反應是自己接過來。」
「可你已經處理了一早上。」
「我直接說我來,也是在否定你的決定。」
蘇晚晴低頭看自己的手腕。
「所以你問了。」
「嗯。」
「你今天問了很多次。」
「能不能留下。」
「能做什麼。」
「能不能打電話。」
「用什麼身份說。」
「有點囉嗦。」
「你嫌煩?」
「沒有。」
蘇晚晴說。
「只是以前不習慣別人問。」
林辰看著她。
「蘇慧蘭不問?」
「她會問。」
「但她問的是,課程想放上午還是下午。」
「不是想不想上。」
店門口又安靜了一會兒。
林辰將道歉紙重新折好。
「我知道你不是因為討厭我,才讓我別聯繫。」
「你知道?」
「現在知道。」
「之前呢?」
「覺得你是不是把我和蘇慧蘭放在一起了。」
「覺得挺冤。」
蘇晚晴沒有否認。
「現在還覺得冤嗎?」
「有一點。」
「哪裡?」
「我沒想控制你。」
「我知道你不是想控制我。」
蘇晚晴看著路燈下的橘子皮。
「也知道你是因為心疼。」
「你說過,心疼很值錢。」
「嗯。」
「那你當時為什麼不承認感動?」
「誰說我沒有?」
林辰停住。
「你有?」
「有。」
蘇晚晴的回答很平靜。
「陳夢瑤電話被掛斷時,我也很生氣。」
「你替我說出那些話的時候——」
她停了一下。
「我有一瞬間覺得輕鬆。」
「終於有人說了。」
林辰沒有表現出高興。
只是認真聽。
蘇晚晴繼續:
「可輕鬆以後,我更生氣。」
「因為又不是我。」
「我明白。」
「你現在明白。」
「當時不明白。」
「對。」
「所以我道歉。」
林辰說道。
「不是為了讓你承認我出發點好。」
「也不是想讓你馬上原諒。」
「只是我做錯了。」
這次蘇晚晴沒有再指出,他還在解釋。
因為他沒有要求任何回報。
沒有要求恢復聯繫。
也沒有問冷戰是否結束。
他只是把屬於自己的責任放到自己面前。
林辰重新拿起那個剝開的橘子。
掰下一半。
這次遞向蘇晚晴。
「吃嗎?」
「你手上全是汁。」
「橘子也不能因為我剝得不好,就沒人吃吧。」
「洗手了嗎?」
「剛才搬完東西洗過。」
「你沒搬。」
「貼標籤以後洗過。」
蘇晚晴接過半瓣橘子。
沒有碰到他的手。
放進嘴裡。
確實酸。
她眉頭皺了一點。
林辰立即道:
「你剛才不是說只是賣相不好?」
「我沒說味道。」
「那你還讓我從底下剝。」
「剝法和酸不衝突。」
「你永遠能分開討論。」
「有些事情本來就要分開。」
「比如心疼和權限?」
「嗯。」
「感動和生氣?」
「嗯。」
「原諒和恢復聯繫?」
蘇晚晴看向他。
林辰沒有催。
他只是問完便等。
蘇晚晴把剩下那瓣橘子吃掉。
「冷戰可以結束。」
「聯繫恢復到之前?」
「身體記錄恢復。」
「身份風險恢復。」
「日常安排也可以說。」
「紙條呢?」
「減少。」
「為什麼?」
「論壇還沒完全過去。」
「有道理。」
林辰沒有因為和好,立刻要求回到所有舊習慣。
蘇晚晴繼續:
「家庭問題也可以告訴你。」
「但最終決定由本人。」
「你需要我做什麼,要明確問。」
「我覺得你應該做什麼,可以建議。」
「不能代替。」
「知道。」
林辰說完,自己停住。
蘇晚晴看他。
他改口:
「會做到。」
「還有。」
「什麼?」
「蘇慧蘭那邊,我會自己準備。」
「什麼時候說?」
「還沒決定。」
林辰這次沒有追問時間。
「需要我做什麼?」
「先繼續記錄。」
「她增加了哪些安排。」
「替我拒絕過哪些事情。」
「說過哪些判斷。」
「不要加工。」
「只記原話。」
「好。」
「等我需要你傳達時,會告訴你。」
「嗯。」
「如果她再次替你掛陳夢瑤電話?」
「先說事實。」
「什麼事實?」
「說這不是我本人確認的決定。」
「然後停止。」
「不能說你真正想不想?」
「不能。」
「好。」
林辰答應得很快。
不是為了結束談話。
而是真的已經知道差別。
林母終於從店裡探出頭。
「你們聊完了嗎?」
「面要坨了。」
林辰回頭。
「馬上。」
「馬上是多久?」
「三分鐘。」
「面三分鐘就坨。」
「那現在。」
林母又看向蘇晚晴。
「小辰,給同學拿雙筷子。」
蘇晚晴站起來。
「好。」
她走出兩步,又停下。
轉過身。
林辰仍坐在塑料凳上。
膝蓋上放著那張道歉紙。
路燈將紙邊照得很清楚。
蘇晚晴把手裡最後半瓣橘子遞迴去。
「下次。」
「嗯?」
「站我旁邊。」
她看著他。
「不要站我前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