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磊是在趙虎出現三分鐘後趕到的。
他從學校一路騎車過來。
書包歪掛在車把上。
校服拉鏈只拉了一半。
車還沒停穩，便先沖店門口喊：
「辰哥。」
「我來——」
話說到一半，看見趙虎也站在那裡。
王磊連腳都沒來得及落地，車頭晃了兩下。
「虎哥？」
趙虎回頭。
「你騎車不會看路？」
「我看了。」
「剛才是被你嚇的。」
「我長得很嚇人？」
「不是。」
王磊趕緊解釋。
「主要是沒想到你在這兒。」
趙虎指著滿地水果。
「你能來，我不能？」
「我和辰哥是髮小。」
「我和他不是同學？」
「以前關係不是——」
王磊及時把後半句吞回去。
趙虎以前收過林辰的錢。
也堵過他。
雖然後來已經不再找麻煩，但要說關係好，還是有點勉強。
趙虎沒計較。
「以前怎麼？」
「以前不熟。」
「現在也沒多熟。」
趙虎走到門口那筐橘子旁。
拿起一個。
「這個能吃嗎？」
林母立即道：
「當然能。」
「只是箱子破了。」
「水果沒壞。」
趙虎剝開橘子。
嘗了一瓣。
沒立刻評價。
王磊站在旁邊等。
「甜嗎？」
「酸甜。」
「到底酸還是甜？」
「先酸後甜。」
「那怎麼賣？」
趙虎看他。
「你買水果還要寫閱讀理解？」
「我替顧客問。」
「你先買一箱。」
「我家吃不完。」
「那別問這麼細。」
趙虎將剩下的橘子遞給王磊。
王磊接過。
也吃了一瓣。
「挺甜啊。」
「你剛吃完豆沙麵包。」
「嘴裡本來就甜。」
「你怎麼知道？」
「你嘴角還有豆沙。」
王磊趕緊擦嘴。
什麼都沒擦到。
趙虎笑了一聲。
「騙你的。」
「虎哥，你現在也學會開玩笑了？」
「我以前不會？」
「以前你開玩笑，我們不敢笑。」
店裡有人沒忍住。
熟食店老闆笑得最大聲。
趙虎也沒生氣。
他拿出手機。
「別誤會。」
「我不是白幫。」
「橘子給我算便宜點。」
王磊立即道：
「虎哥，你砍價能不能換個時候？」
「我買十箱。」
王磊的話停住。
「多少？」
「十箱。」
趙虎點開一個聊天群。
群名叫：
【南城家屬院團購群。】
成員三百多人。
「我姨在裡面賣雞蛋和米。」
「群里也有人賣水果。」
「這批橘子沒壞，價格夠低，可以團一部分。」
林父問：
「怎麼送？」
「家屬院離這裡十幾分鐘。」
「我姨家有三輪。」
「先拉十箱。」
「賣不完再拉回來？」
「先接龍。」
趙虎說道。
「有人訂再送。」
「你們給個團購價。」
林父低頭算成本。
右手不能用，只能左手按計算器。
按錯兩次。
蘇晚晴沒有替他拿。
只把紙和筆放到旁邊。
等他自己算完。
「這個價格，基本不賺錢。」
林父說。
趙虎蹲在橘子箱旁。
「現在不是想賺多少。」
「是別爛手裡。」
「不過價格你們自己定。」
「我只找人。」
這一點讓蘇晚晴多看了他一眼。
趙虎沒有因為自己帶來渠道，就替林家作主。
只提供選項。
林父又重新算了一遍。
最終寫下一個價格。
「最低這個數。」
「整箱。」
「半箱可以嗎？」趙虎問。
「稱重麻煩。」
「家屬院很多人吃不了一箱。」
「那就二十斤一份。」
「箱損和袋子呢？」
「袋子我們帶。」
趙虎回答。
「統一送東門。」
「不送上樓。」
「先收定金。」
蘇晚晴補充。
趙虎看向她。
「為什麼？」
「有人臨時不要。」
「水果拉過去還要再運回來。」
「定金多少？」
「固定二十。」
「取貨補差價。」
「行。」
趙虎將要求打進群里。
又舉起手機準備拍照。
第一張拍得很隨意。
紙箱歪著。
後面是拖把和水池。
蘇晚晴看完。
「重拍。」
趙虎抬頭。
「哪裡不行？」
「背景亂。」
「賣水果又不是拍GG。」
「別人只能先看圖片。」
「先看見拖把，不會想買。」
王磊在旁邊點頭。
「有道理。」
「你剛才還說酸甜要怎麼賣。」
「我現在站專業這邊。」
蘇晚晴將一箱橘子挪到店門口光線好的位置。
她沒搬。
只讓王磊與趙虎抬。
自己從裡面挑出六隻表皮完整、大小接近的橘子。
又剝開一個。
將果肉放在白色紙盤上。
「現在拍。」
趙虎蹲下來。
換了三個角度。
「這樣？」
「可以。」
「要不要加濾鏡？」
「不要。」
王磊說道：
「加一點暖色，看著甜。」
蘇晚晴看他。
「顧客收到以後覺得顏色不一樣，會怎麼想？」
「覺得燈光有問題？」
「覺得騙人。」
「那算了。」
群消息整理完成：
【南橋水果店今日批量到貨。酸甜口橘子，約二十斤一份。新鮮無壞果，家屬院團購價××元。下午五點統一送到東門，先收二十元定金，取貨補差價。】
趙虎準備發送。
蘇晚晴指著第一句。
「別寫退單。」
「我沒寫。」
「也別解釋為什麼便宜。」
「群里會問。」
「就說批量價格。」
「行。」
消息發出去以後，前兩分鐘沒人回復。
王磊盯著屏幕。
「是不是發錯群了？」
「沒有。」
「怎麼沒人說話？」
「人家不用上班？」
「現在快午休了。」
「午休也應該看手機啊。」
「你上課也看。」
「我這是特殊情況。」
第三分鐘，群管理員回覆：
【質量能保證嗎？】
趙虎打字：
【我在店裡，剛吃了。】
對方：
【你嘴靠譜嗎？】
王磊當場笑出聲。
「虎哥，你姨挺了解你。」
「不是我姨。」
「是管理員。」
「那管理員也了解你。」
趙虎沒理他。
重新發：
【林家在南橋開很多年，不賣壞果。碰傷的另算，不混團購。】
這句話發出去後，群里開始有人詢問。
【可以要一份嗎？】
【兩份有優惠嗎？】
【下午幾點到？】
【甜不甜？】
趙虎將手機遞給蘇晚晴。
「你回。」
「用你的帳號？」
「我打字慢。」
蘇晚晴沒有接手機。
「你問。」
「我回答。」
「為什麼不直接拿？」
「這是你的私人帳號。」
趙虎愣了一下。
大概沒想到藉手機回群消息還要講私人邊界。
「行。」
他一條條念。
蘇晚晴回答。
酸甜口。
不保證純甜。
統一送東門。
兩份不再降價。
袋子自備。
二十分鐘後，十箱橘子訂出六箱半。
趙虎讓管理員開接龍。
開始收定金。
林母站在櫃檯後看統計。
「真賣出去了？」
「現在只是訂。」蘇晚晴說。
「定金到帳才算。」
手機接連彈出收款消息。
一份。
兩份。
五份。
林母立刻找袋子與標籤。
「每份二十斤。」
「別裝錯。」
她一邊忙，一邊不停說：
「謝謝。」
「真是謝謝你們。」
趙虎說道：
「阿姨。」
「別謝。」
「我買的時候還要便宜。」
王磊立刻道：
「你不是已經團購價了嗎？」
「我是渠道價。」
「怎麼還有渠道價？」
「中間商總得有點好處。」
「你又不是中間商。」
「那我現在退出群。」
「別。」
王磊馬上改口。
「可以再便宜兩塊。」
林父在櫃檯後聽得直皺眉。
「誰說便宜兩塊？」
「我隨口說的。」
「你能不能別替人定價？」
王磊閉上嘴。
蘇晚晴看了他一眼。
王磊反應過來。
「對。」
「不能替別人決定。」
「我錯了。」
他說得太鄭重。
林辰站在旁邊，聽得有些彆扭。
總覺得這句話專門說給自己聽。
王磊卻已經拿出手機。
「我也發群。」
「發什麼群？」林辰問。
「八班小群。」
「正常寫促銷。」
蘇晚晴提醒。
「不要說林父受傷。」
「不要讓人覺得是募捐。」
「懂。」
王磊編輯：
【南橋林家水果店今日碰傷蘋果七折，不影響吃，適合榨汁、果切。橘子也有團購價。需要的私聊，放學可以帶。】
消息發出去，很快有同學回復。
【蘋果五斤。】
【我媽要十斤。】
【橘子給我留一份。】
【能不能送學校門口？】
王磊問：
「能送嗎？」
林父看著店裡。
「放學送一趟可以。」
「誰送？」
「我去。」王磊說。
「你騎車能帶多少？」
「書包、車筐、后座。」
「你想把蘋果綁頭上？」
趙虎說道。
「我姨三輪送家屬院以後，可以繞學校。」
王磊看他。
「虎哥。」
「嗯。」
「你今天突然變得很有用。」
「你想挨打？」
「不是。」
「這是誇獎。」
「下次換個說法。」
兩邊群同時開始接單。
碰傷蘋果很適合榨汁與果切。
價格降到七折後，很快賣出大半。
梨也被附近一家甜品店訂走兩箱。
早餐店下午又追加十斤蘋果。
林父坐在櫃檯後。
右手不能動。
左手不斷記帳。
林母負責稱重裝袋。
趙虎盯團購接龍。
王磊貼標籤。
林辰打電話確認老客戶。
蘇晚晴按照清單核對品類、數量與損耗。
人多以後，店裡反而沒有早上那麼亂。
蘇晚晴低頭貼標籤。
剛開始時，透明膠總粘到手套上。
第三袋以後，動作越來越熟。
撕膠。
壓平。
寫重量。
再放到對應區域。
林辰打完一通電話，抬頭看見她蹲在裝好的橘子旁邊。
林母從櫃檯後喊：
「小辰。」
蘇晚晴立即應：
「來了。」
「這份送幾號樓？」
「家屬院六號。」
「標籤寫了嗎？」
「寫了。」
「那放藍筐。」
「好。」
她頂著林辰的臉。
穿著林辰的圍裙。
回答林母時，沒有任何勉強。
也不是扮演得完美。
只是認真在做一個兒子今天應該做的事。
林辰忽然明白，蘇晚晴不告訴他，不只是因為冷戰。
她也想證明一件事。
自己能承擔林辰的生活。
不是等真正的林辰回來收拾。
不是把水果店當作暫時任務。
而是林父受傷時，她會接電話。
林母慌亂時，她會安排醫院。
貨物退回來時，她會先分揀、記錄，再等父母決定價格。
她沒有把他的家當作麻煩。
也沒有因為這不是自己的人生，就少做一步。
下午五點，家屬院團購全部裝車。
趙虎的姨騎著三輪來到店門口。
看見滿地袋子，先數數量。
「你們標得挺清楚。」
「誰弄的？」
趙虎指向蘇晚晴。
「他。」
女人看了一眼「林辰」。
「比你細心。」
「我負責找渠道。」
「渠道又不是你家的。」
「我認識人也算本事。」
「行。」
她沒有繼續打擊外甥。
三輪裝滿以後，王磊也坐到車邊。
「我去學校發蘋果。」
趙虎問：
「你會對名單？」
「會。」
「別發錯。」
「我又不是不識字。」
「你上次把八班籃球還到七班。」
「那是門牌沒看清。」
「所以這次看清。」
「知道了。」
蘇晚晴抬頭。
王磊立即改口：
「會看清。」
三輪駛離店門。
剩下的水果已經不多。
林母數完今天臨時收到的錢，眼眶有一點紅。
她沒哭。
只是低頭將零錢一張張壓平。
「今天真是麻煩你們了。」
趙虎拿起自己預留的半箱橘子。
「阿姨。」
「我說了不是白幫。」
「這箱給我再便宜五塊。」
王磊不在。
沒人替他反駁。
林父直接說道：
「不便宜。」
趙虎挑眉。
「我找來這麼多人。」
「所以送你五斤蘋果。」
「碰傷的？」
「好的。」
趙虎想了想。
「行。」
「那橘子原價。」
他彎腰搬箱。
走出店門前，又看向林辰。
「以後有這種貨，可以提前說。」
「我姨群里什麼都賣。」
「別等砸手裡再找人。」
蘇晚晴點頭。
「知道。」
趙虎停住。
「你今天說話怎麼也這麼客氣？」
「有嗎？」
「以前你見我只會繞路。」
林辰在旁邊聽見。
沒有插話。
趙虎已經抱著橘子離開。
自行車沒法帶整箱。
他只能一隻手扶車，一隻手抱箱，走得很慢。
林父看了一眼。
「讓他把橘子放店裡。」
「明天再拿。」
「他覺得自己能行。」林辰說。
林父說道：
「現在的小孩都這樣。」
「嘴上說能行。」
「箱子砸下來才知道疼。」
他說完，低頭看了眼自己戴著護具的右手。
店裡的人都沒接話。
林母先笑了。
「你還好意思說別人。」
忙到天完全黑下來，店門口只剩幾隻空紙箱。
今天的退貨沒有全部賣完。
卻已經消化大半。
嚴重碰傷的水果只剩兩筐。
可以做果醬或低價處理。
損失仍然存在。
卻不至於把林家一段時間的利潤全部壓掉。
林母去後面煮麵。
林父坐在櫃檯里重新算帳。
街口的黑色轎車還停著。
陳叔一直沒有催。
只在四點時按蘇慧蘭要求確認過一次身體狀態。
林辰發送：
【身體正常。未搬重物。】
蘇慧蘭回覆：
【六點結束。】
現在已經六點零五。
林辰把手機放回口袋。
店門口，蘇晚晴將最後一個空紙箱壓平。
忙了一整天后，兩個人終於同時停下來。
中間放著一袋沒有賣出去的橘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