楊之洋不清楚丁劍鋒具體是怎麼和局長匯報的,整個局裡對此一直保密,沒有一點風聲外泄。
刑偵隊的工作一如往常,看不出什麼異常。
直到兩天後的下午,臨近下班,丁劍鋒才通知今晚有統一抓捕行動,所有人吃完晚飯,不能離崗,留在辦公室待命,隨時準備集合出發。
通知一出,辦公室里有動了起來。大家心裡都有數,待命集合、夜間統一行動,大概率是專項整治任務。
孫顯峰湊過來,熟稔地一把摟住楊之洋的脖子,壓低聲音打趣:「小楊,晚上你和我一起行動。
這是你入職後的第一次出外勤大任務,頭兒叮囑我把你看好。
晚上場面複雜,萬一被花花世界迷了眼,可咋辦?
小年輕沒有定力.......」
楊之洋喊了一聲:「孫哥?」隨即對他搖了搖頭。
孫顯峰多半已經知道了今晚的行動目標,自己則是猜測,畢竟材料是自己遞的。
按照紀律,行動沒有開始之前,所有信息都屬於機密,絕對不能泄露。
孫顯峰一句「花花世界」,看似隨口調侃,實則信息量很大。若是被有心人打探到什麼,走漏了風聲,那今晚的行動大概率會白忙活。
孫顯峰也意識到自己失言了,臉色微變,立刻閉上嘴巴。
他賊頭賊腦地左右張望了一圈,見辦公室其他人各忙各的,沒人留意他們的對話,這才悄悄鬆了口氣,放心不少。
「總之晚上你緊緊跟著我,不亂跑、不亂看,記住了沒?」孫顯峰正色叮囑了一句。
楊之洋點頭,示意自己知道了。
晚上九點,夜色徹底沉了下來,公安局院內燈火通明。所有參與行動的警員全部換好整齊的警服,準時在院子裡集合待命。
這次的專項行動不只是刑偵隊單獨執行,還抽調了治安、巡警等多個隊伍協同配合。
楊之洋大致掃了一眼,大概有四五十人左右。清一色的整齊警服,一片藏青色佇立在夜色里,別說,還挺壯觀。
丁劍鋒站在前方的高台之上,神情嚴肅,有條不紊地布置具體任務。
本次行動由刑偵隊主導,其餘各隊分工配合、分片排查、現場控制。
任務布置完畢,眾人依次有序登上警車,數輛警車同時發動,車燈劃破夜色,朝著目標地點出發,一場大規模夜間掃黃專項行動正式展開。
彭德志帶著楊之洋和其他隊的人來到夜來香歌舞廳。
孫顯峰說讓楊之洋跟著他,其實是他自己的私心,臨了還是沒有成行,因為他自己要帶隊。
丁劍鋒覺得楊之洋是第一次行動,還是跟著一個熟人或者說老成的人好些,顯然孫顯峰還不行。
警車抵達夜來香歌舞廳門口,眾人下車列隊。
讓大家意外的是,歌舞廳老闆陳明輝似乎早就聽到了風聲,已經早早站在大門口等候,神態從容淡定,看不出慌亂。
彭德志看到他,臉色沉了下來,眼神凝重,察覺到不對勁,但是沒有說什麼。
陳明輝看到一眾警員下車,立刻笑著迎了上來,熟練地掏出香菸遞過去,態度很熱情。
彭德志直接拒絕,沒有接他的煙。
被拒絕了,他也不生氣,依舊笑著說道:「公安同志辛苦了。
我們歌舞廳一直合法經營、規範營業,絕對沒有任何違規違法的事情,你們儘管隨便查,我們全力配合。
請。」
楊之洋站在隊伍後側,皺起眉頭。
這麼明目張胆的嗎?這自信的樣子,他是覺得查了也沒事?
還是背後早有準備、清理乾淨了痕跡,篤定警方查不出問題?
楊之洋看不懂,接著一身冷汗,要是,要是姜寧是騙自己的呢?
如果真是姜寧故意誤導、捏造證據,那他剛入職就虛報線索、誤導警務行動,後果不堪設想。
但他很快穩住心神,推翻了這個猜測。
他是新人,生瓜蛋子不假,但是丁劍鋒和局長都是深耕行業多年的老手,閱人無數、辦案經驗豐富,線索真假、能否立案,他們心裡必然有數,不可能輕易被糊弄。
楊之洋還是想的淺了,或者說隔行如隔山。
他在稅務系內可以從容不迫,對財稅稽查、帳目核查得心應手,什麼情況都可以應付。任何貓膩都能一眼看穿,可公安系統的辦案邏輯截然不同。
公安辦案最核心、最嚴苛的就是證據,講究完整閉環的證據鏈,單憑口供、線索遠遠不夠。他上交的證詞和帳目,只能作為核查依據,不能直接定罪,所有線索都需要警方實地考證、固定證據、完善鏈條。
而考證還需要人證,但是這樣一來就會打草驚蛇,所以才會有大行動。
大張旗鼓出動警力,在公開清查的壓力下,對方會放鬆警惕,防備減弱,這樣就達到自己的目地了。
如何現場取證、固定證據、規避對手的反偵察手段,這些都是丁劍鋒等人爛熟於心的專業本事,他們早就駕輕就熟。
所以,楊之洋在這個系統需要學的東西還很多。
彭德志抬手一揮,帶著隊員大步走進歌舞廳。
此刻的歌舞廳和夜晚正常營業的氛圍截然不同。
原本昏暗曖昧的彩燈全部關閉,大廳大燈全部打開,場內亮堂得一覽無餘。
舞池裡空無一人,沒有跳舞玩樂的客人,大家都安分坐在卡座上喝酒聊天,看著都規規矩矩的。
彭德志示意隊員散開排查,四五名警員立刻分工明確,分頭排查大廳、走廊、包間和二樓區域。
一番徹底排查下來,預想中的涉黃交易、違規服務一無所獲。
倒也不能說一無所獲,在二樓兩間包廂里查到了兩桌聚眾打牌的客人,金額有點大,兩桌子搜了一千多塊。
彭德志看著手裡收繳的賭資,神色晦暗不明,差點被氣笑。
他們連夜出動,目標明確就是來查夜來香的涉黃黑幕,最後黃沒掃到,只抓到幾個小賭客、搜出一千多塊賭資?
他心裡清楚,這根本不是巧合,也不是意外。
這是給他們的辛苦費?還挺講究的哈。
彭德志氣的大手一揮將人帶了回去。
這一晚上的行動收穫不大,想要抓的地方沒有事,其他的地方倒是抓了不少,但是都是小打小鬧。
教育警告一番便可以當場釋放,沒有一起達到目的的案件。
楊之洋也在這次行動中知道了系統里的隱形規則。
這個年代基層行動收繳的贓款,按規定一部分統一上交國庫,剩餘部分可以留存作為隊裡的辦公和外勤經費。
正因為如此,老彭看到夜來香那幾個賭客的一千多,就知道對方是什麼意思,才會生氣。
陳明輝刻意留的這點賭資,看似給了警方台階,實則是在告訴他們:你們查無可查,這點小錢算是打發了事。
這不是討好,這是赤裸裸的挑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