轉眼,楊之洋在縣局已經上班一個星期了。
這一周的時間裡,他沒有急於表現,一直踏踏實實跟著隊裡的節奏走。
隊裡日常的接警、出警流程、內勤台帳、案卷整理、外勤走訪,他基本上已經摸清了。
陳曾廷之前給他的舊案卷、規章制度和典型案例資料,他也全部看完吃透,對正陽本地的治安情況、高發案件類型、辦案尺度都有了清晰認知。
而姜寧答應給他的證據還是沒有給到,他本來不想打草驚蛇夜來香歌舞廳的,但是姜寧一直沒有聯繫他,仔細權衡過後,改變了主意。
他覺得適當打草驚蛇未必是壞事,一來可以試探局裡態度,二來也能逼得對手慌亂自亂陣腳,露出更多破綻,反而方便後續深挖。
想通這一點,他不再猶豫,拿上之前姜寧交付的那一批關於夜來香歌舞廳的初步證據,直接起身走向丁劍鋒的辦公室。
敲門,得到應允後推門而入。
丁劍鋒抬頭看到進來的是他,臉上立刻露出和善的笑意,問道:「小楊,入職一周了,工作還習慣吧?
隊裡的人相處的來嗎?」
楊之洋點頭,「謝謝頭兒關心,一切都很習慣。
大家都很照顧我,耐心帶我熟悉工作。
局裡的工作氛圍非常好。」
丁劍鋒從辦公桌後站起身,引著他走到一旁的會客沙發,自己率先落座,抬手示意他楊之洋也坐。
「習慣就好。你剛來,有什麼不懂的地方,或者是不適應的地方,受了委屈,一定要第一時間跟我說,不要客氣。
你可是我專門從付莊挖過來的人才,可不能讓你在我手底下受委屈了。」
楊之洋聽得心頭一暖,面上帶著幾分不好意思的羞赧,「頭兒你太客氣了,我真的習慣。
以後工作上真有需要,我一定會和你說,不會跟您客氣。
畢竟我是您招進來的人,您得對我負責我才行。」
這番話看似是隨口打趣,實則態度明確。他主動把自己和丁劍鋒綁定在一起,擺明立場,是他堅定的維護者,願意做他最忠實的下屬。
雖然沒有見到政委,聽說是有事請假了。
但是在單位內,兩個領導,他不覺得會一直和睦,沒有意見相左的地方。
哪怕現在氛圍融洽,早晚都會有意見相左、立場不同的時候。
自己是丁劍鋒一手提拔招來的新人,天然就是他的人,所以,這個態度一定要擺好,站位必須清晰。
相對應的丁劍鋒的庇護也很重要,自己畢竟在這個系統內還是生瓜蛋子。
這話一語雙關,丁劍鋒將自己的意思說的很明白。
丁劍鋒是隊長,能做領導的,沒有一個是傻子,聽出了楊之洋的意思,也坦然接受了他的態度。
兩人想到了一起,彼此都很滿意各自聽到的。
楊之洋表完衷心,正色開口:「頭兒,我今天來找你,是有一件事要和你匯報。」
丁劍鋒頷首,表示自己在聽,示意他繼續說。
楊之洋沒有隱瞞,簡單直白講清了自己和姜寧的淵源,以及對方掌握的線索,隨後遞出手裡的文件袋:「頭兒,您對夜來香歌舞廳了解的多嗎?
據知情人透露,裡面存在大規模小姐出台、色情交易的情況,舞廳管理層專門抽成牟利。
這是當事人提供的一手證據,裡面有證詞、手印和帳目記錄,您看這些材料能不能立案。這樣夠不夠?」
丁劍鋒接過文件袋,低頭認真翻看裡面的資料。越往後看,他的神色越發凝重。
他其實清楚,這種娛樂場所難免存在灰色邊緣,偶爾有私下交易也不足為奇,以往大多都是小範圍整治、口頭警告。
眼前的證據完全超出了他的預料,證詞涉及的涉案人員有五十多人,規模極大,這已不是零散違規,而是有組織、有規模的違法經營。
若是單純酒水售賣、正常娛樂服務,他還能酌情拿捏尺度、從輕處理。但明確的賣淫嫖娼、組織交易、抽取提成,已經觸犯刑律,他絕對不能置之不理。
更何況這五十多人只是有證詞記錄的人數,那些不敢出面作證、被脅迫、被隱瞞的人數,只會更多。裡面說不定還有被誘騙、被控制的未成年女孩,如果是這樣,此事牽扯的極廣,性質也非常惡劣。
丁劍鋒想著看向楊之洋,心裡暗自讚許。
這小子可以啊,剛入職一周,就給隊裡送上這麼大一條線索,這不是現成的業績嗎。
他收好資料,起身說道:「你先回去工作,這件事我立刻去找局長匯報,等匯報完情況,我再找你。」
楊之洋只管把資料交上去,不留在自己手上,不然就是燙手山芋了。
一旦資料遺失、泄露或者被人動手腳,自己百口莫辯,可就說不清了,也擔不起這份責任。
及時上交、交由領導統籌安排,才是最穩妥、最合規的做法。
後續要不要抓人、什麼時候收網、如何徹查,自有領導層統一部署,他只需要靜靜等候安排即可。
他走出隊長辦公室,剛回到大辦公區,剛好撞見從廁所回來的陳曾廷。
陳曾廷目光若有若無地落在他身上,又掃了一眼隊長辦公室的方向,眼底帶著幾分探究。很快,他就看到丁劍鋒急匆匆走出來,手裡還拿著檔案袋,是怎麼了嗎?
陳曾廷心事重重地走回工位。看向楊之洋,已經坐在自己的位子上看書了。沉穩淡定的看不出異常,還真是一刻都閒不住,無時無刻不在學習。
按捺不住好奇,陳曾廷湊到楊之洋身邊,壓低聲音試探:「小楊,是不是隊裡又要來大案子了?」
楊之洋心頭微冷,意外的看向他。
保密條例他不知道嗎?
案件未公開之前,嚴禁私下打探、隨意議論。別說自己不知道,就是知道,在隊長還沒有公布的時候,這是可以說的嗎?
他不覺得陳曾廷是不懂,所以,他這麼問,是在試探自己的口風?想看看自己嘴嚴不嚴、會不會輕易泄露信息。
楊之洋心裡冷笑,還真是小看自己了。
他前世怎麼說也是在體制內混到局長的位置的,什麼試探、什麼套路沒見過,會不知道什麼事可以說,什麼事不可以說,怎麼可能在這種小事上翻車。
但是他面上不動聲色,皺著眉頭開口:「陳哥,我不知道啊。
難道是頭兒單獨給你們安排任務了?
還是我剛來沒有資格聽,頭兒開會沒有叫我?
不行,我得去找頭兒,怎麼可以區別對待呢?
我新來的怎麼了,新來的就不是隊裡的人了?
頭兒這也太看不起人了。我得去找頭兒問問清楚!」
一副被氣壞了的模樣,說著他就作勢起身,想要找丁劍鋒說理。
陳曾廷一噎,慌了。這個愣頭青,可不能讓他去問。
他就是試探兩句,真讓楊之洋跑去隊長面前,被丁劍鋒知道自己私下打探案子,麻煩可就大了。
他趕緊攔住人,連聲解釋:「別別別!那裡的話,我就是剛才看到你去頭兒辦公室了,我就是隨口問問,沒別的意思,你可千萬別多想。」
楊之洋見好就收,裝作恍然大悟的樣子,略帶不好意思地笑了笑:「原來是這樣,那抱歉啊陳哥,剛才我有點沖。」
陳曾廷心裡暗恨,怕他去找丁劍鋒,到底不敢再問。
眼前這個年輕人看著老實、青澀,實則心思縝密,根本試探不出破綻。
兩人各自收回目光,坐回工位繼續工作,誰也沒有再提起新案子的事情,辦公區恢復了往日的平靜,底下的暗流卻早已悄然涌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