包間裡安靜了兩秒。傅予洲臉上的笑容淡了幾分,但很快又重新堆起來,比剛才更燦爛了一些。
「哥,你想多了。我哪有那個本事對付聞硯燼?我就是想趁著還在聞氏,給自己攢點資源。你是做生意的,肯定明白這個道理——資源這東西,攥在手裡總比沒有強,對吧?」
他從公文包里拿出一個文件夾,放在旋轉桌面上,轉到殷霽微面前。
「這是我做的一份供應商優化方案。聞氏供應鏈里的一些……低效環節,如果可以外包出來,殷氏這邊其實是很合適的承接方。你先看看,不急著定。反正聞氏內部最近也在推降本增效,這個方案對他們也有好處,是雙贏。」
殷霽微低頭看著那個文件夾。封面上沒有任何標記,乾乾淨淨的,像是隨便從辦公用品櫃裡拿的。他沒有伸手去拿,只是看著它,看了好幾秒。
「這個方案,方旭陽看過嗎?」
傅予洲的笑容終於有了一絲不易察覺的裂痕。他拿起酒杯喝了一口,用喝酒的動作蓋過了那一瞬間的表情變化,放下杯子的時候已經恢復了正常。
「方總監那邊我會去溝通。先給你看,是想聽聽你的意見。」
「我的意見很簡單。」殷霽微把文件夾推回去,「聞氏的供應鏈,我不碰。你也不該碰。」
他說這句話的時候,語氣依然很輕,輕到像是在說一句無關緊要的閒話。但他的眼睛不是——那雙琥珀色的眼睛直直地看著傅予洲,目光里沒有威脅,沒有警告,只有一種深不見底的、讓人後背發涼的平靜。傅予洲被這個目光看得手指不自覺地縮了一下。他這輩子最怕的就是殷霽微這種眼神——不打你不罵你,不說重話不翻臉,就那麼安安靜靜地看著你,讓你覺得自己從頭到腳都是透明的,每一個細胞里藏著的念頭都無處遁形。
「好了好了,不碰就不碰。」他舉起雙手,做了個投降的姿勢,「我本來也是想幫你。你不要就算了。」
「吃飯。」殷霽微拿起筷子,夾了一片刺身放進嘴裡,咀嚼的動作不緊不慢。傅予洲暗暗鬆了口氣,給兩個人的杯子裡重新添滿了酒。
飯吃到一半,氣氛終於鬆弛下來。傅予洲聊了聊最近的八卦,說誰家的公司要上市了,誰的婚姻亮紅燈了,殷霽微時不時應一句,態度不算熱絡但也不算冷淡。就在傅予洲以為今晚的危機已經安然度過的時候,殷霽微忽然放下筷子,拿餐巾擦了擦嘴角,開口了。
「對了。有個事問你。」
「你說。」
「聞硯燼身邊,最近是不是有個姓沈的演員?」殷霽微的聲音平靜得像在說今天如何,「我看網上說他要代言聞氏的品牌。怎麼樣了?」
傅予洲臉上的笑容瞬間僵住了。他要怎麼解釋自己知道沈嶼白?他和沈嶼白八竿子打不著——一個是聞氏供應鏈中心的小副總監,一個是娛樂圈的當紅演員,正常來說這倆人一輩子都不會出現在同一個對話里。如果他說不知道,那剛才那個關於「在聞氏有渠道」的牛皮就不攻自破。如果他說知道,那他就必須解釋消息來源。而無論怎麼解釋,都會暴露他在聞氏內部的信息網絡遠比一個副總監該有的要深得多。
殷霽微這是在將他的軍。不是警告,不是威脅,而是用他自己的武器反過來抵住了他的喉嚨。他甚至沒有用任何強硬的手段,只是拿了一個看似無關緊要的信息點,輕飄飄地問了一句,就把傅予洲剛才花了大半個小時搭建起來的體面,拆成了一地碎片。
「好像……是有這麼回事。」傅予洲乾笑了一聲,「不過我也不太清楚,我跟他們市場部不熟。」
「不熟就算了。」殷霽微端起酒杯,微微舉了一下,「喝了。」
傅予洲端起杯子碰過去,杯沿相撞的聲音清脆而短暫。他喝了一口酒,清酒冰涼的液體滑過喉嚨,但他覺得自己的後背在出汗。剩下的半頓飯,傅予洲收斂了很多,不再提任何和聞氏有關的話題,老老實實地把一桌菜吃完,搶著買了單,把殷霽微送到餐廳門口。
「哥,你怎麼來的?我開車送你。」
「不用。」殷霽微低頭看手機,屏幕的光映在他臉上,把他的表情照得忽明忽暗,「我叫了車。」
傅予洲張了張嘴,像是還有什麼話要說。但他最終只是點了點頭,拍了拍殷霽微的胳膊,轉身上了自己的車。尾燈在夜色里劃出一道紅色的弧線,很快消失在拐角處。
殷霽微站在原地,看著那輛車走遠。初冬的夜風很大,他裹緊了大衣,但寒意還是從領口灌進來,沿著脊椎一路往下走。他沒有叫車。他站在餐廳門口的廊檐下,把傅予洲留下的那個文件夾翻開,借著路燈的光一頁一頁地看。
看完之後他合上文件夾,拿出手機,翻到聞硯燼的號碼。他的拇指懸在撥號鍵上方停了好幾秒。夜風把他的頭髮吹亂了,幾縷碎發貼在額頭上,他沒有去撥開。
然後他按滅了屏幕,把手機收回了口袋裡。暫時不動。有些事需要更合適的時機,但傅予洲——他不能再等了。
殷霽微的話像一根刺扎在他腦子裡——「有些路,走上去就回不了頭了。」
他知道殷霽微說的是對的。但他已經沒有退路了。
費用還差一大截,而他已經在聞氏的供應鏈上做了太多手腳。就算他現在收手,那些帳目既然左右都回不了頭了,不如賭一把大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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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從床上坐起來,拿起手機,翻到一個沒有備註名字的號碼,發了一條消息:「上次你說的那件事,我考慮好了。晚上八點,老地方。」
傅予洲盯著那行字看了很久,然後把聊天記錄刪得一乾二淨。
他放下手機。天花板上的裂縫在黑暗中像一道沒有盡頭的傷口,他盯著那道裂縫很久。
包間裡已經坐了一個人。
「傅副總,你終於想通了。」
「你應該很清楚,我們要動聞氏,歸根結底是為了動殷霽微。你讓我們不牽扯他,這個條件恐怕……」
「那我沒什麼好談的了。」傅予洲站起來,作勢要走。
「等等。」方旭陽叫住他,臉上的笑容收斂了幾分,「你這個條件,我可以回去商量。但你也得讓我們看看你的誠意——先把聞氏供應鏈的架構圖和核心供應商名單給我。這是敲門磚。」
傅予洲坐在那裡,垂在身側的手攥緊又鬆開。
他閉上了眼睛。
「好。」
他把手伸進口袋,掏出一個U盤,放在桌上,推向方旭陽。
說完他轉身走出了包間,沒有回頭。
他沒有看到的是,在他離開之後,男人拿起那個U盤,嘴角浮起一個意味深長的笑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