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三點，聞硯燼去了殷霽微的公寓。他沒有提前發消息，沒有打電話，直接開車到了樓下。十六樓的燈亮著——殷霽微還沒睡。這本身就不正常。凌晨三點，一個第二天還要上班的人，為什麼沒睡？
他刷卡進了大堂——殷霽微的門禁密碼沒換，還是上輩子那個。電梯上行的時候他靠在轎廂壁上，金屬的涼意透過西裝外套滲進皮膚，幫他維持著最後一點清醒。十六樓的走廊安靜得像一座空墳，感應燈在他走過的瞬間亮起，又在他身後熄滅。他站在1602的門口，沒有按門鈴。他掏出手機，給殷霽微發了一條消息。
「開門。」
不到十秒，門開了。
殷霽微站在門框裡，穿著一件深灰色的真絲睡袍，腰帶隨意地繫著，領口微微敞開，露出鎖骨下一小片蒼白的皮膚。他的頭髮有些亂，像是從床上剛起來，但眼神清醒得不像被吵醒的人。那雙琥珀色的眼睛在走廊的燈光下泛著一種幽暗的光澤，安靜地、從容地看著聞硯燼，像是在看一個意料之中的訪客。沒有意外，沒有慌張，甚至沒有問「你怎麼來了」。
「茶還是酒？」他側身讓開門口，語氣平淡得像聞硯燼只是下樓扔了個垃圾順便上來坐坐。
聞硯燼走進客廳。上一次來這裡還是分手之前，那時候他以為自己是這間公寓的主人之一。現在他才發現，他從來都是客人。殷霽微的領地，每一寸都按殷霽微的規則運轉，連他什麼時候來、什麼時候走，都在殷霽微的掌控之中。他在沙發上坐下。殷霽微沒有坐，走到吧檯後面倒了兩杯威士忌，端過來放在茶几上，然後坐到聞硯燼對面，翹起腿，手指搭在膝蓋上，姿態優雅而放鬆。
聞硯燼沒有碰那杯酒。
「攤煎餅的大叔，」他開口了，聲音很平靜，像是在陳述一份商業報告，「是你的人。」
殷霽微端起自己的酒杯，對著燈光看了看酒的顏色。威士忌在杯壁上掛了一層薄薄的琥珀色，他輕輕晃了晃杯子，冰塊碰撞的聲音清脆而短暫。
「算是。」
「卡車呢？在巷口卸貨的那輛？」
「物流公司的。陳凜認識他們調度。」
「停車場的監控你跟我說過了。機場的VIP候機室呢？上個月我在那裡遇到沈嶼白，是不是也是你安排的？」
「不是安排。」殷霽微抿了一口酒，「是你那天飛深圳的航班在系統里顯示改簽過一次，但實際沒有改，延誤了兩個小時。那段時間裡沈嶼白恰好也在同一個航站樓，我怕你無聊，讓人送他去了你旁邊的休息室。」
怕你無聊。
聞硯燼聽到這四個字的時候，心臟像是被人用手狠狠攥了一下。不是憤怒，是另一種更複雜的、更深的、幾乎接近疼痛的東西。
「所以從頭到尾，」他緩緩地說，「每一次，只要我出門，只要我在外面，我經過的每一條路、進去的每一棟樓、遇到的每一個人——你都知道。」
「差不多。」殷霽微放下酒杯，手指沿著杯沿慢慢劃了一圈，像是在描摹某個看不見的圖案，「但這不是上輩子。我沒有綁你，沒有鎖你。你哪都能去，做什麼都可以。我只是——」
他抬起眼，看向聞硯燼。那雙眼睛在昏黃的燈光下漂亮得不像話，眼尾的弧度鋒利又精緻，琥珀色的虹膜里藏著一種接近偏執的、讓人後背發涼的專注。
「——在看著。」
那三個字落進安靜的客廳里，像一顆石子投進深井。沒有回音，只有水花，和一圈一圈慢慢擴散的漣漪。
聞硯燼覺得自己應該憤怒。他的邊界被侵犯，他的隱私被踐踏，他所有以為是偶然的際遇全都是一個人精心鋪設的劇本。任何一個正常人面對這種情況，第一反應都應該是憤怒。但他發現自己沒有。他在煎餅果子攤前的那一瞬間確實後怕過，在辦公室排查設備的時候確實警覺過，但所有這些情緒在敲開殷霽微的門的這一刻，全部轉化成了另一種東西。一種接近於憐惜的、帶著酸澀的、沉甸甸地壓在胸口的東西。
因為殷霽微做這些事的時候，不是在控制他。殷霽微是在確保他安全。用他自己的方式，用一種偏執到近乎病態的方式，確保聞硯燼還活著，還會呼吸，還會在這個城市的大街小巷裡走來走去，還會在凌晨一點的路邊攤停下來買一個煎餅果子。
「你知道我上輩子死在哪。」聞硯燼說。
殷霽微劃著名杯沿的手指停住了。
「一場意外。車禍。大雨天，山路，剎車失靈。」聞硯燼一字一頓地重複著自己上輩子的死因，「你覺得那不是意外。」
沉默。客廳里的空氣像被抽走了一層，連灰塵落在地毯上的聲音都聽得見。殷霽微的表情沒有任何變化，但聞硯燼看到他握著酒杯的手指慢慢收緊了，指節一根一根地泛白，酒液在杯子裡微微顫動。
「我查了三年。」殷霽微的聲音忽然變得很輕，輕到像是在說夢話，「上輩子，你死了之後。我從剎車片查到維修站，從維修站查到零件供應商，從零件查到物流。每一個環節都有人為的痕跡，但每一個痕跡都被抹得乾乾淨淨。你葬進聞家墓園的那天晚上，我在車裡坐了一整夜，把所有的證據拼在一起，指向一個人。」
聞硯燼的心跳慢了半拍。「傅予洲。」
殷霽微沒有點頭，沒有搖頭，只是把酒杯端起來，一飲而盡。喉結上下一滾，酒液淌過喉嚨的聲音在安靜的客廳里格外清晰。
「這輩子他還活著。」殷霽微放下杯子，「所以他最好只是貪。如果他敢動其他的心思，我會讓他連貪的機會都沒有。」
聞硯燼沒有說話。他靠在沙發背上，重新打量著面前這個人。他以為殷霽微監視他只是因為占有欲。因為嫉妒。因為見不得他身邊有別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