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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章 他的恐懼

2026-09-21 18:56:01 作者: 清見渡

  這些原因當然都有,但在所有的嫉妒和占有欲底下,還壓著一層更深、更暗、更接近骨髓的東西。恐懼。

  殷霽微害怕他死。上輩子聞硯燼死在大雨里的那條山路上,殷霽微趕到的時候已經晚了。他抱著聞硯燼冷掉的屍體坐了一整夜,然後用了三年去追查一個真相,再用不知道什麼樣的代價換來了這次重生。他重生回來之後做的第一件事不是報復,不是清算,不是搶在傅予洲動手之前先把人除掉——而是開始監視聞硯燼。監視他走過的每一條路,去過的每一個地方,遇到的每一個人。不是因為不信任,是因為害怕再來一次。

  聞硯燼忽然站起來,繞過茶几。殷霽微仰起臉來看他,領口隨著動作微微敞開,露出鎖骨下方一小片蒼白到近乎透明的皮膚。他的表情依然是那副清冷從容的樣子,但聞硯燼捕捉到了他眼角一閃而過的細微抽動——那是警覺,是防禦,是一個不習慣被人靠近的人在身體本能地準備後撤。

  但他沒有撤。他就那樣仰著臉看著聞硯燼,脊背挺得筆直,下巴微微揚著,像一柄被按在刀鞘里的刀,明知道刀鞘要裂了,也不肯自己出鞘。

  「殷霽微。」聞硯燼低頭看著他,聲音壓得很低,「你從什麼時候開始監視我的?」

  「重生的第一天。」

  「怎麼做到的?」

  殷霽微沉默了片刻。然後他把睡袍的袖子推上去,露出一截手腕。手腕上戴著一塊聞硯燼沒見過的表,錶盤是定製的,上面顯示的是一套複雜的實時數據——心率、定位、周邊環境溫濕度。聞硯燼仔細看了一眼,發現那個定位模塊不是GPS,而是一個微型基站的信號編碼,發射源在他的車裡。

  「這是第二個。」殷霽微把袖子放下來,「第一個在你鞋底的夾層里。第三個在你手機殼內側。每一個都用不超過三個月,我會換。」

  聞硯燼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鞋。一雙他上個月剛買的黑色牛津鞋,在恒隆底商的一家定製店裡親自試穿了兩回才拿下的。他從來沒把鞋底撬開來過,如果殷霽微不說,他永遠都不會知道裡面藏過一個追蹤器。而殷霽微把這一切攤在他面前——不是被揭穿之後的坦白,更像是某種蓄謀已久的、主動的暴露。

  「你為什麼告訴我這些?」

  「因為你今晚來了。」殷霽微說,聲音忽然變得很輕,「你在煎餅果子攤前站了五分鐘。我看到了。你付款的時候手抖了一下,回去之後還坐進了車裡發呆。你開車去公司的路上經過了三個路口,第二個路口你差點闖紅燈。你的心率在那個時間段飆升到一百二。」

  他報這些數據的時候語氣很平,像是在念一份和己無關的報告,但他的手指在膝蓋上攥得發白。

  「我知道你發現了。我知道你會來。我不確定你來了之後會說什麼——是讓我停手,還是讓我滾,還是把這塊表摘下來砸在我臉上。」他抬起眼,那雙琥珀色的眼睛在昏黃的燈光下直直地看著聞硯燼,眼底的水面終於裂開了,「所以我先說了。你想發火就發。但有一點。」

  聞硯燼等著。

  「監控不會撤。追蹤器不會拆。那些替我盯著你的人不會撤走。你可以換車、換鞋、換手機、搬到另一個城市去——我會用別的方式跟上去。」他的聲音沒有波瀾,但每一個字都像是從牙縫裡擠出來的,「你可以說我瘋。我就是瘋了。」

  這句話落地之後,客廳里安靜了很久。聞硯燼低頭看著沙發上的殷霽微,殷霽微仰著臉看著他,兩個人都沒有動,像是被凍在了同一個瞬間裡。

  




  別人說這種話,是誇張,是修辭,是情緒上頭之後的口不擇言。但殷霽微說這種話,是在陳述事實。他沒有在發火,沒有在威脅,甚至沒有在索取任何東西。他就那樣安安靜靜地坐在沙發上,把自己做過的事一樣一樣攤開,所有的越界、所有的偏執、所有的陰暗面,全部擺在你面前,然後說——這就是我。你看清楚了。要走要留,你決定。

  聞硯燼忽然彎下腰,一隻手撐在沙發背上,另一隻手捏住了殷霽微的下巴。力道不算輕,也不算重,剛好夠讓殷霽微無法扭頭。

  殷霽微的身體僵了一瞬,但很快放鬆下來。他甚至微微抬了抬下巴,主動把最脆弱的那條弧線暴露在聞硯燼的視線里,喉結輕輕滾動了一下,像是在說——你來吧。

  「你知道我現在在想什麼嗎?」聞硯燼的聲音很低,低到只有兩個人之間才聽得見。

  殷霽微看著他,沒有問。

  「我在想,」聞硯燼的拇指擦過他的下頜線,帶起一陣微不可察的顫慄,「這輩子還有沒有什麼事是沒有做後悔的。」


  「有。」

  「什麼?」

  殷霽微抬起手,攥住了聞硯燼捏著他下巴的那隻手腕。他的指尖還是涼的,但這次力道沒有像以前那樣刻意克制。他攥得很緊,緊到聞硯燼能感覺到他指甲掐進自己皮膚里的刺痛。

  「我一直記得——。」他說,聲音沙啞得像是被什麼東西磨過,「上輩子你死的那天,你給我打過一個電話。我在開會,沒有接。你留了一條語音。」

  聞硯燼的手僵住了。

  「你說,霽微,今天的會開完了能不能來接我?我真好想你啊。」殷霽微的睫毛垂下來,在臉頰上投下兩道顫抖的陰影,「我聽到那條語音的時候你已經死了八個小時。你的車衝出護欄,翻進山溝里,救援隊把你拉上來的時候你手裡還握著手機。」

  他並沒有這段記憶,或許是因為車禍創傷讓他失去記憶,或許是重生後遺症,總之他在生命流逝最後,下意識想的是他。也許是最後的不甘心,人生如此失敗,更怕他被遺忘,眷戀不舍地渴望他的愛,拖著最後的力氣,留下了生命最後的痕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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