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蘊又來了。這一次他沒有攻擊聞氏,直接攻擊了殷霽微在香港的信息節點。陳凜看著他的攻擊路徑在屏幕上蔓延,像一條蛇無聲地滑過防火牆的縫隙。
手法比三個月前更精妙,顯然是研究過殷霽微的防火牆架構後專門定製的攻擊方案。但沈蘊沒有碰任何核心數據——他只是鑽進了殷霽微的私人日程表,在某個日期的備註欄里加了一行字。
陳凜調出那條備註。屏幕上跳出十二個宋體字:「明天下午三點,聞氏樓下咖啡廳。你可以不來,但我會等。」
陳凜把這條備註截圖,加密存檔,放進那個寫著「沈蘊」的文件夾里。然後他做了今晚唯一一件不該做的事——他沒有刪除這條備註。
殷霽微第二天早上打開日程表的時候,會看到這句話。
他關掉屏幕,摘下耳機,站起來走到窗邊。維港的夜景在他面前鋪展開來,九龍對面的霓虹燈在夜色里明明滅滅。
他從口袋裡摸出手機,打開一個加密App,輸入了一行字:「你的入侵路徑第三層有一個冗餘步驟。刪掉之後效率能提升百分之十二。」發送。對方幾乎是秒回:「你在教我入侵你自己的系統?」
陳凜看著那行字,嘴角動了一下。不是笑。他不太會笑了。但那個弧度如果被認識他足夠久的人看到,會辨認出那是一個微笑的前兆。
他沒有回覆,把手機放回口袋裡,重新戴上耳機,坐回工位。屏幕上的數據流繼續跳動,聞硯燼的航班將在四小時後降落在香港國際機場。
而那個叫沈蘊的入侵者,此刻大概正坐在北城某家咖啡廳的角落裡,對著電腦屏幕敲下一行新的代碼,試圖挖一條通往殷霽微的隧道。
他不知道那條隧道已經被另一個人堵死了。不是用防火牆,是用一個加密文件夾里越積越厚的入侵記錄——每一份都標註了「已審閱,未上報」。
聞硯燼在香港待了三天。殷霽微沒有問他什麼時候走,他也沒有主動說。兩個人之間似乎形成了一種默契——不問歸期,只過當下。
白天殷霽微去開會,聞硯燼就用他辦公室角落裡那張空著的辦公桌處理聞氏的事。周鳴每天把需要簽字的文件掃描成PDF發過來,聞硯燼用手機看完,回一段語音意見,偶爾抬頭看一眼對面弧形牆上那些跳動的屏幕。
殷霽微的團隊已經習慣了他的存在,從一開始的側目而視變成了視若無睹,甚至有個戴眼鏡的年輕分析員在午休時主動遞給他一杯咖啡,說「殷總平時不讓人進這間辦公室的,你是第一個」。
聞硯燼接過咖啡,沒有多問。
傍晚殷霽微回來,脫下西裝掛在椅背上,鬆了松領帶,然後走到聞硯燼的桌前,低頭掃一眼他的屏幕。
「聞氏的股價今天漲了零點八個點,」他說,語氣隨意得像在聊天氣,「恒隆舊改的聯合開發協議流出去之後,市場反應比預期好。」
「你看了?」聞硯燼抬頭看他。
「我的團隊做的輿情監測。」殷霽微拿起聞硯燼桌上那杯已經涼了的咖啡,喝了一口,眉頭微不可察地皺了一下,然後把杯子放回去,「你喝美式不加糖。苦。」
聞硯燼看著那個被殷霽微碰過的杯沿,上面留了一圈極淡的水痕。他沒有擦。「你連我喝什麼咖啡都監控?」
「不需要監控。」殷霽微轉身走向自己的辦公桌,背對著他,聲音淡淡的,「上輩子你每天早上都是一杯美式。五年,我看了五年。」
聞硯燼把目光從杯沿上移開,落在殷霽微清瘦的背影上。他沒有說話,只是把筆記本電腦合上,站起來,走到殷霽微身後。
殷霽微正在翻一份文件,感覺到背後有人靠近,翻頁的手指頓了一下,但沒有回頭。聞硯燼把手搭在他的椅背上,俯下身,下巴幾乎擦過他的發頂。
雪松味。三天他已經習慣了這股味道,甚至開始覺得這就是殷霽微應該有的味道。
「今晚吃什麼?」聞硯燼問。
「你請客。」
「我請了三天了。」
「你欠我上輩子的。」殷霽微翻過一頁文件,語氣平淡得像在陳述一個已經被會計師審計過的帳單,「五年,一千八百多頓飯,你沒有一頓是專門為我做的。每次都是讓周鳴訂餐廳,或者是家裡阿姨做的。你以為我不知道。」
聞硯燼的手從椅背上滑到殷霽微的肩上,五指微微收攏,力道不輕不重。他能感覺到殷霽微肩胛骨的輪廓隔著西裝外套清晰地傳到他掌心,瘦而硬,像一隻收攏了翅膀的鳥。
「回去之後,我做給你吃。」他說。
殷霽微翻文件的手停了。過了兩秒,他合上文件夾,轉過身來,仰著臉看聞硯燼。辦公室里只開著幾盞檯燈,光線昏黃而柔和,把他臉上的稜角磨平了一些,讓他看起來比白天柔和了許多。
「聞硯燼,你以前從來不說這種話。」
「哪種?」
「回去之後』。」殷霽微把文件夾放在桌上,手搭在膝蓋上,姿態很端正,但他的拇指在膝蓋上輕輕敲了兩下——那是他在緊張時才會有的小動作。
「以前你說的是『下次』、『改天』、『有空』。那些詞沒有時間,沒有地點,什麼時候兌現都行,不兌現也行。但『回去之後』不一樣。回去是一個具體的動作,之後是一個具體的時間。你說出這四個字的時候,我就在想——你真的變了嗎?」
聞硯燼沒有立刻回答。他在殷霽微面前蹲下來,兩個人變成了平視。
這個動作讓殷霽微明顯愣了一下——上輩子聞硯燼從來不會在任何人面前降低自己的高度,無論是談判桌上還是臥室里,他永遠是居高臨下的那一方。
「沒有完全變,」聞硯燼說,「我還是那個會在談判桌上把你逼到牆角的聞硯燼,還是那個會用一切手段拿到我想要的東西的人。
但有一件事不一樣了——我想要的東西變了。上輩子我想要你聽我的。這輩子我想要你信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