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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5章 蜜糖話梅

2026-09-21 18:56:51 作者: 清見渡

  他把殷霽微放在膝蓋上的手拿起來,翻過來,掌心朝上。那天在茶室里他在掌心裡寫的那個「信」字早就不在了,但聞硯燼用拇指在同一個位置上又寫了一遍,一筆一划,很慢。

  殷霽微低頭看著自己的掌心,看著聞硯燼的指尖在他皮膚上畫出的無形筆畫。他的睫毛垂下來,遮住了眼睛,但從聞硯燼的角度能看到他的下頜線在微微顫動。

  「你不要在我掌心裡寫這個。」他忽然抽回手,聲音變得有些硬,「上次你寫了一個字,我回去之後一整晚沒睡著。」

  「為什麼?」

  「因為我一直在想——他是不是又在騙我。」

  聞硯燼看著他。辦公室里安靜了下來,只有牆上那排屏幕跳動著無聲的數據。窗外維多利亞港的燈火在夜色里明滅,太平山頂的纜車像一串緩緩移動的珍珠,把這座城市的天際線點綴得璀璨而疏離。

  殷霽微深吸一口氣,站起來,拿起椅背上的西裝外套重新穿好,一粒一粒地扣上扣子。

  聞硯燼注意到他扣扣子的順序是從下往上——和大多數人相反。這種扣法的好處是,即使手抖,露在外面的也只有最後幾顆沒扣好的,沒人會看到裡面的狼狽。一個細節,他記下了。

  「去吃飯,」殷霽微說,聲音已經恢復了慣常的冷靜,「我帶你去一家你肯定沒去過的地方。」

  殷霽微帶他去的地方在旺角。不是那種聞硯燼習慣的高檔餐廳——鋪面小得只能放下五張桌子,牆上貼著八十年代的港片海報,頭頂的吊扇咯吱咯吱地轉著。老闆娘是個六十多歲的阿姨,化著精緻的妝,燙了一頭捲髮,說一口帶著上海口音的粵語。

  看到殷霽微進門,她的眼睛亮了一下,快步迎上來,用圍裙擦了擦手,然後拉著殷霽微的胳膊左看右看。

  「阿微!多久沒來了!瘦了,瘦了好多!」她拍了拍殷霽微的臉頰,那個動作親昵而自然,像是在對待自己的孩子,「今天帶朋友來?以前都是你一個人。」

  「嗯。」殷霽微應了一聲,沒有多說,但他對老闆娘彎了一下嘴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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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聞硯燼看到了——不是那種商務場合的客套微笑,是真的、柔軟的、對著親近的人才會露出來的笑。

  老闆娘轉頭打量聞硯燼,目光銳利得像一把手術刀,從頭掃到腳,然後回頭對殷霽微說了一句上海話。

  聞硯燼聽不懂,但他看到殷霽微的耳尖紅了。老闆娘哈哈大笑,把兩個人引到靠窗的卡座上,放下兩杯濃茶,轉身進廚房去了。

  「她說什麼?」聞硯燼坐下來,壓低聲音問。

  殷霽微端起茶杯,擋住半張臉。「說你長得好看。」

  「還有呢?」

  「……還有就是說,以前都是我一個人來,今天帶人來,開玩笑說,是不是男朋友。」他頓了一下,把茶杯放下來,目光落在窗外的霓虹燈招牌上,「我說是。」

  聞硯燼沒有說話。他伸出手,把殷霽微放在桌上的那隻手翻過來,掌心朝上,然後從口袋裡掏出一樣東西放進去。

  不是戒指。是一顆糖。機場免稅店買金駿眉的時候順手拿的,包裝紙是金色的,上面印著「蜜糖話梅」四個字。

  「禮尚往來。」聞硯燼說。

  殷霽微低頭看著掌心裡那顆糖,愣了兩秒。然後他笑了——不是嘴角微彎的淺笑,而是一個真正的、眼尾皺起來的、帶著一點無奈和一點驚訝的笑。「你從免稅店偷了一顆糖?」

  「買的。買茶葉的時候在收銀台旁邊看到,順手拿了一盒。這盒還剩最後一顆。」

  聞硯燼靠在椅背上,「你上次在我掌心裡寫了個『信』字,讓我一晚上沒睡著。這顆糖算是回禮——甜的,不是苦的。吃完不用擔心我會騙你。」

  殷霽微看著那顆糖,沉默了片刻。然後他把糖紙剝開,把話梅糖塞進嘴裡,腮幫子鼓起一個小小的包。

  他把糖紙鋪平,對摺,壓在自己的手機下面。這個動作聞硯燼很熟悉——他保留所有帶有文字或圖案的東西。

  車票、便簽、已經失效的優惠券,都被他分門別類地收在不同的抽屜里。

  他說這是習慣,但聞硯燼知道,這是一個從小到大被剝奪了太多東西的人,在拼命留住一切能留住的東西。

  菜上來了。老闆娘親自端來四菜一湯,分量不大但樣樣精緻——紅燒乳鴿、避風塘炒蟹、瑤柱扒時蔬、蝦醬啫啫芥蘭,還有一鍋老火湯。


  每上一道菜她就念叨一句,這道菜阿微上次來點了沒吃完,那道菜阿微喜歡多放蒜。

  聞硯燼安靜地聽著,偶爾點一下頭,把這些信息默默記在心裡。殷霽微則一直保持著端茶杯的姿勢,目光落在窗外,假裝沒聽到。

  吃完炒蟹的時候聞硯燼注意到一件事——殷霽微把蟹腿肉挑了出來,放在盤子邊緣,沒有吃。聞硯燼沒有多問,只是自然而然地夾走了那根蟹腿肉,放進自己嘴裡。

  殷霽微正在喝湯,眼角的餘光瞥見了這一幕。他的手在湯碗邊沿停了一瞬,然後繼續喝湯,仿佛什麼都沒看到。

  老闆娘端甜點上來的時候,聞硯燼起身去了洗手間。他洗完手出來,發現殷霽微正在和老闆娘小聲說話。

  兩個人的語速很快,用的是上海話,聞硯燼只能零星聽懂幾個詞——「不容易」、「他以前」、「對你好的」之類的碎片。

  看到他出來,殷霽微立刻收住了話頭,老闆娘則笑吟吟地拍了拍他的肩膀,轉身走了。

  回去的路上,殷霽微開著車,聞硯燼坐在副駕駛上。車窗外的霓虹燈一盞一盞地從兩個人臉上掠過,把車廂里的光線切成一段一段的,像老電影的膠片。

  「你剛才和老闆娘說什麼?」聞硯燼問。

  「沒什麼。」

  「你的耳朵又紅了。」

  殷霽微下意識地抬手碰了一下自己的耳朵,然後迅速把手放回方向盤上。「她在問我,你是不是就是那個讓我每次來都點兩人份菜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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