聞硯燼把登機箱放在地上，轉回身，走回到殷霽微面前。他沒有問「你願不願意」。
他伸出手，把殷霽微大衣最上面那顆沒扣好的扣子繫上了，動作很慢，手指擦過他的喉結時能感覺到那一小片皮膚上傳來的細微顫動。
「殷霽微，你願不願意去我家？」他問。
殷霽微的喉結在他手指下方滾了一下。「……願意。」
「好。」聞硯燼重新拎起登機箱，按下電梯按鈕，「那走吧。」
電梯上行的時候，兩個人並排站著，都沒有說話。
但殷霽微的右手悄悄伸過來，勾住了聞硯燼拎著箱子那隻手的小拇指。力道很輕，輕到聞硯燼幾乎以為是靜電。
他低頭看了一眼那隻勾著自己的手，沒有說什麼，只是把小拇指彎起來，反扣住殷霽微的手指。
電梯門打開的時候，他們的手已經變成了十指相扣。
傅予洲和方旭陽的案子像一顆落進平靜湖面的石頭，水花不大，漣漪卻一圈一圈地往外擴散，沒完沒了。
聞氏的股價在案發後第一周跌了百分之四，第二周又跌了兩個點。媒體用「供應鏈貪腐醜聞」做標題掛了整整兩天的頭版，法務部、公關部、投資者關係部三線作戰，聞硯燼忙得腳不沾地。
終於傅予洲的事情解決之後，聞硯燼和殷霽微之間的關係進入了一段相對平穩的時期。
他們開始像一對正常的戀人一樣相處——一起吃飯，一起看電影，一起在周末的午後窩在沙發上各自看書。
殷霽微依然話不多，依然不擅長表達情感，但他開始在一些微小的事情上做出改變。
比如，他開始主動給聞硯燼發消息了。雖然內容依然簡短——「今天降溫，多穿衣服。」
「晚飯做了排骨，給你留了一份。」——但對於殷霽微來說，這已經是巨大的進步。
比如，他開始在聞硯燼加班到深夜的時候，開車去他公司樓下等他。
他不催，也不上樓，就安靜地停在路邊的車位上，直到聞硯燼忙完下樓，看到那輛熟悉的黑色邁巴赫，然後拉開車門坐進去。
比如，他開始允許聞硯燼進入他生活中的一些私密角落——他小時候的照片，他母親留給他的遺物，他書房裡那架落了灰的鋼琴。
有一天晚上，聞硯燼坐在他身邊，說「彈一首給我聽吧」。
殷霽微沉默了幾秒，然後掀開琴蓋，彈了一首很短很簡單的曲子。那是他母親以前哄他睡覺時唱的搖籃曲。
聞硯燼聽著那首曲子，看著殷霽微低垂的眼睫和微微抿起的嘴唇，忽然覺得鼻子有些發酸。
這個人正在一點一點地向他敞開自己。雖然速度很慢，慢得像冰川融化，但他在努力。
聞硯燼覺得自己是世界上最幸運的人。
但他不知道的是，表面的平靜之下，暗流正在涌動。
殷霽微的失眠症不但沒有好轉，反而越來越嚴重了。
他開始頻繁地做噩夢——夢到聞硯燼離開他，夢到聞硯燼出了意外，夢到自己一個人站在空蕩蕩的房間裡，四周全是黑暗，無論他怎麼喊都沒有人回應。
他每次從噩夢中驚醒，都會第一時間拿起手機，確認聞硯燼有沒有給他發消息。
如果有，他就盯著那幾行字看很久，直到心跳慢慢平復。
如果沒有，他就會陷入一種莫名的恐慌——聞硯燼是不是出事了？他是不是和別人在一起？他是不是終於厭倦了？
他知道這些想法是不理性的。他知道聞硯燼只是睡著了，或者在忙，或者單純地忘了回消息。但他控制不住自己。
那些恐懼像是長在他骨髓里的東西，不管他怎麼努力，都無法把它們剔除出去。
他開始在聞硯燼不知道的情況下，做一些連他自己都覺得瘋狂的事情。
他在聞硯燼的手機里安裝了一個定位軟體。不是什麼高級的間諜程序，只是一個普通的家庭共享定位功能——殷霽微把它偽裝成一個系統更新推送，聞硯燼對此毫無防備地點了「同意」。
他開始記錄聞硯燼的行蹤。幾點幾分離開公司，幾點幾分到達超市，幾點幾分回到公寓。他把這些數據整理成一個表格，存在手機的一個加密文件夾里。
他知道這樣做是不對的。
他知道如果聞硯燼發現了，一定會生氣。但他停不下來。因為每一次查看定位，看到那個小紅點安安穩穩地待在它應該在的地方，他才能獲得短暫的安心。
他在聞硯燼的公寓門口安裝了監控攝像頭。
，畫面實時傳輸到他的手機上。他告訴自己這是為了聞硯燼的安全——畢竟北城的治安並不算好。
但他心裡清楚，真正的原因是他無法忍受不知道聞硯燼在做什麼的感覺。
有一天晚上，聞硯燼在他家過夜。凌晨兩點，殷霽微又醒了。
他側過頭，看著睡在身邊的聞硯燼——他的呼吸均勻而綿長，眉頭舒展著，嘴唇微微張開，睡得很沉。
月光從窗簾的縫隙里漏進來，在他的側臉上勾勒出一道柔和的輪廓。
殷霽微伸出手，懸在聞硯燼的臉頰上方，卻沒有碰下去。
他怕驚醒他。他更怕驚醒之後，聞硯燼會用那雙還帶著睡意的眼睛看著他，然後問他怎麼了。
他不知道該怎麼回答。他總不能說「我怕你趁我睡著的時候離開我」。
他把手收回來，翻了個身，背對著聞硯燼，盯著牆壁上的一道細紋，一直到天亮。
第二天早上，聞硯燼醒來的時候，看到殷霽微已經穿戴整齊，坐在床邊看著他。
「你醒了？」殷霽微說，語氣和平時沒有任何區別，「早餐做好了，在桌上。我先去公司了。」
他站起來，拿起公文包，走出了臥室。
聞硯燼坐在床上，看著那扇關上的門，總覺得有什麼地方不對勁。但他說不出來是哪裡不對。
他甩了甩頭，把這些念頭拋到腦後，起床洗漱，吃掉了殷霽微做的三明治。
他不知道的是，殷霽微在出門之前，站在玄關處回頭看了他很久。
那雙眼睛裡有一種複雜的情緒——像是想把眼前這個人永遠刻進視網膜里，又像是害怕這會是最後一次看到他。
他也不知道的是，殷霽微在電梯裡，打開了手機上的定位軟體，確認了聞硯燼今天上午的行程安排——九點到公司，十點半有一個會議，中午和客戶吃飯。
每一項都清清楚楚地列在那裡，像一份被嚴格管控的時間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