殷霽微依然沒有說話。他站起來,走到傅予洲面前,然後在他面前蹲下來。
他伸出手,把傅予洲低垂的頭抬起來,讓那雙布滿血絲的眼睛看著自己。
「你知道我為什麼不幫你嗎?」
傅予洲搖了搖頭。
「因為如果我幫你,你這輩子都不會學會自己面對問題。」
殷霽微的聲音很輕,但每一個字都像是刻在傅予洲的心上,「你可以恨我。但你必須學會自己站起來。並且你也該學會為自己的行為負責了。」
傅予洲的眼淚終於掉了下來。他像一個孩子一樣,把臉埋進手掌里,肩膀劇烈地顫抖著。殷霽微沒有安慰他,只是靜靜地蹲在他面前,像一座沉默的山。
殷霽微回來那天,北城下了一場凍雨。
聞硯燼的航班在跑道上多等了四十分鐘才獲准起飛,到香港的時候比預計晚了整整一個小時。
他大步穿過到達廳的自動門時,一眼就看到了殷霽微。
他站在B出口的柱子旁邊,穿著一件黑色的長款大衣,領口豎得筆直,手裡端著一杯已經不再冒熱氣的咖啡。
腳邊放著一個二十寸的登機箱,貼滿了各種顏色的託運標籤,最上面一張是今天早上從香港飛北城的航班號。
聞硯燼走到他面前三步遠的時候,他抬起頭來,把手機收進大衣口袋裡,端起那杯涼透的咖啡喝了一口,然後微微皺了一下眉。
「你遲到了一個小時零十二分鐘。」他說,語氣平淡得像在念天氣預報。
「凍雨。跑道結冰。」聞硯燼伸手接過他手裡的登機箱拉杆,手指不經意地擦過殷霽微的手背。
冰的——他在這個沒有暖氣的到達廳里站了至少一個小時。「你什麼時候到的?」
「不記得了。」
「你不會先進咖啡廳坐著?」
聞硯燼看著他的背影,在原地站了兩秒。然後他拖著登機箱追上去,把箱子換到左手,右手極其自然地搭上了殷霽微的肩膀。
殷霽微的肩膀在他掌心裡僵了一瞬,然後鬆弛下來,甚至微不可察地往他這邊偏了一點角度。
路上他們沒有說話,但聞硯燼的手始終沒有從殷霽微肩上放下來。殷霽微也沒有躲開。
車子駛出機場高速的時候,殷霽微靠在副駕駛上,偏頭看著窗外被凍雨洗過的城市。
光禿禿的梧桐樹枝上掛著一層透明的冰殼,在路燈下閃著冷冽的光。他的手指在膝蓋上無意識地敲著節奏,不是緊張,是疲憊。
「傅予洲的案子,檢察院正式批捕了。方旭陽轉作了污點證人,把所有的資金流向和通話記錄都交了。加上你給的那份報告,證據鏈閉合了。」
聞硯燼一邊開車一邊說,聲音平穩,「開庭至少要等三個月,但結果沒有懸念。」
「嗯。」
「方旭陽的律師想談認罪協議,我讓法務部拒了。他是從犯,但他貪的錢沒有一分是被迫的。」
「嗯。」
殷霽微的手指在膝蓋上停住了。窗外的路燈一盞一盞地從他臉上掠過,把他半張臉籠在明明滅滅的光影里。
過了好一會兒他才開口,聲音依然很淡,但聞硯燼聽出來那層淡薄底下壓著的疲憊——不是身體上的,是某種更深、更久的,像是從二十三年前就開始累積的疲憊。
車廂里安靜了一會兒。
聞硯燼在紅燈前停下來,轉頭看了殷霽微一眼。他靠在車窗上,眼睛半閉著,睫毛在臉頰上投下兩道淺淺的陰影。嘴唇有些干,下唇上有一道細小的裂紋,大概是今天沒怎么喝水。機場的空調太幹了。一個能監控整座城市的人,卻忘了給自己買一瓶水。
「你嘴唇裂了。」聞硯燼說。
殷霽微睜開眼,下意識地抬手碰了碰自己的嘴唇,然後又靠回去,閉上眼睛。「沒事。」
「你四點出門,飛到北城,在到達廳站了一個多小時等我,嘴唇裂了不喝水,累了不坐下。殷霽微,你是不是傻?」
沒有回答。他偏頭看了一眼——殷霽微靠在車窗上,呼吸變得均勻而綿長。
他睡著了。
睫毛不再顫,嘴唇微微張開,露出一小截牙齒。眉心那一道常年存在的極細的紋路終於舒展開了,像是某種只有在無意識狀態下才會放鬆的防線。
聞硯燼把車速放慢了一點,關掉了音響,把空調溫度調高了兩度。然後他伸手從后座撈過自己的大衣,單手抖開,蓋在殷霽微身上。
殷霽微在睡夢中動了一下,臉往大衣領子裡縮了縮,鼻尖埋進那片聞硯燼慣用的松木香里,眉心最後一道細紋也消失了。
聞硯燼收回手,握緊方向盤,目視前方。他沒有說出後半句話——但我知道了。
他沒有把殷霽微送回公寓。
車停在聞硯燼家樓下的時候,殷霽微還沒有醒。聞硯燼熄了火,沒有叫醒他,只是靠在駕駛座上,側頭看著副駕駛上裹著他大衣的人。
停車場裡很安靜,只有通風管道里傳來低沉的嗡鳴聲。
他想起上輩子有一次殷霽微發高燒,燒到三十九度,躺在床上渾身發抖,但聞硯燼當時在國外談一個項目,等他知道消息趕回來的時候已經是三天後。殷霽微一個人扛過來了,什麼都沒說,連醫院都沒去。
這麼多年他都是這樣扛過來的。一個人。
聞硯燼解開安全帶,繞到副駕駛那邊,拉開車門。冷風灌進來,殷霽微終於醒了,迷迷糊糊地睜開眼,看到聞硯燼站在車門外朝他伸出手。
「到了?」他的聲音還帶著睡意,沙啞而遲鈍,和平時那個滴水不漏的殷霽微判若兩人。
「到了。下車。上樓睡。」
殷霽微揉了揉眼睛,把身上的大衣遞還給聞硯燼,下了車。他站在地下車庫裡左右看了看,然後轉頭看聞硯燼。「這不是我家。」
「這是我家。」聞硯燼關上車門,鎖了車,拎起登機箱,「你累成這樣,回你自己那兒沒人照顧你。我家近。今晚睡我這裡。」
殷霽微站在車旁,雙手插在大衣口袋裡,沒有動。他抬頭看了看聞硯燼家的樓層,又低頭看了看自己的登機箱。
聞硯燼已經拎著箱子朝電梯走去了,走了幾步發現身後沒有腳步聲,停下來回頭看。
殷霽微還站在原地,車庫慘白的燈光把他照得像一尊被遺忘在角落裡的雕塑。
「你為什麼不問我?」殷霽微忽然開口。
「問你什麼?」
「問我願不願意去你家。」
殷霽微的聲音恢復了慣常的冷淡,但聞硯燼聽出來那層冷淡不是拒絕——是試探,是測試,是「你是不是又要替我做決定了」的另一種問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