聞硯燼心口像被針扎了一下。他想起殷霽微說「別可憐我」的那個晚上。
這個人從泥里爬出來，靠「有用」活了二十幾年。讓聞硯燼看著他吃藥，對殷霽微來說比死還難堪。可聞硯燼不能讓。他不能看著他一個人硬扛，再把藥偷偷倒掉。
「那我不盯著你吃。」聞硯燼說，「但你吃，就當我面吃。一口水，一顆藥。我站遠點，不看你的臉。就聽你咽下去。行不行。」
殷霽微沒回答。他偏過頭看窗外。雨小了些，天色發灰。過了很久，他忽然說：「聞硯燼，你對我越好，我越怕。」
「怕什麼。」
「怕你總有一天覺得煩。」他聲音很輕，像從很遠的地方飄過來，「煩了，你就不對我好了。」
「我不會。」
「我媽以前也這麼說。」殷霽微轉過頭來看他，眼裡有什麼東西一閃，又沒了，「後來她死了。別人也這麼說。後來都走了。」
聞硯燼把車停在路邊。雨還在下，車窗起了一層白霧。他側過身，伸手把殷霽微的下巴扳過來，逼他看自己。殷霽微沒躲，眼神空得像被雨泡過。
「我不是別人。」聞硯燼說，指腹擦過他冰涼的頰。
「我是那個你鎖了那麼多天、發燒三十九度還不肯放的人。你記不記得你昨晚做了什麼。」
「你抱著我，問我你會不會死。我告訴你不會。你現在看著我，說我會走。殷霽微，你讓我來，又怕我走。」
「可你從頭到尾都在做一件事——留我。你留得那麼用力，我怎麼走。」
殷霽微的呼吸亂起來，胸口起伏得厲害。他抓住聞硯燼的手，扣在自己脖子上。聞硯燼的掌心貼著他的喉結，脈搏在底下跳得又急又重。
「那你留下我。」殷霽微說，聲音啞得像磨過砂紙，「別讓我求你。」
聞硯燼解開他的安全帶，把人拽進懷裡。殷霽微像溺水一樣死死抱著他，臉埋進他頸窩裡。
兩個人都濕著，衣服黏在一起。聞硯燼覺得他身上的冷透過襯衫滲進自己皮肉，又疼又燙。
「我留你。」聞硯燼說，「留到你煩我，也留你。留到你趕我，我也留下來。你他媽趕不走我。」
殷霽微笑了，眼尾發紅，像雨後裂開的一道口子。他偏頭在聞硯燼頸側咬了一口，不重，像蓋個章。聞硯燼輕嘶一聲，掐著他的腰把人往懷裡按。
「回家。」殷霽微說，「我看著你做飯。」
「行。」聞硯燼親他汗濕的額角，「你吃藥。我做飯。今晚家裡不鎖門。」
殷霽微沉默了一會兒，才極輕地「嗯」了一聲。雨刷還在擺。
聞硯燼把車重新駛入雨里。路邊的燈光一格一格滑過殷霽微的側臉。
他閉著眼靠在椅背上，手裡還攥著那個藥袋，像攥著什麼救命的浮木。聞硯燼伸過一隻手，覆在他冰涼的手背上，慢慢收緊。
「別怕。」他說。
殷霽微沒睜眼，只把臉往聞硯燼掌心偏了偏。像只濕透的鳥，終於肯在風裡歇一歇。
聞硯燼發現那瓶藥的時候，殷霽微正在書房打電話。
他本來只是想找個充電器。床頭櫃第一層沒有，第二層也沒有。他拉開第三層，指尖先碰到一個冰涼的小瓶子。
拿起來一看，白色瓶身，標籤被撕得乾乾淨淨。瓶口擰開，裡面滿滿當當，藥片幾乎沒動過。
三天前取的藥。一天一顆。應該少三顆。
聞硯燼把瓶蓋慢慢擰回去。他沒出聲，把抽屜推上，走到書房門口。門沒關嚴，殷霽微的聲音從裡面漏出來，很低，很平，像在和人談一樁不太愉快的生意。聞硯燼沒敲門，直接推開。
殷霽微抬眼看他，手機還貼在耳邊。兩秒後，他對那頭說了句「先這樣」，掛斷。兩個人在沉默中對視。殷霽微今天沒系領帶，襯衫領口扣到第二顆，鎖骨處白得發青。他整個人狀態極差，眼下烏沉沉的，像熬了幾個大夜。
「你藥吃了嗎。」聞硯燼問。
「吃了。」殷霽微說。
「中午吃的？」
「嗯。」
聞硯燼把藥瓶放到他面前。塑料瓶底磕在木桌面上，聲音很輕，卻像一記悶雷。殷霽微的視線落下去，停在那瓶子上，不動了。
「你三天沒吃。」聞硯燼說，「為什麼騙我。」
殷霽微沒回答。他慢慢把手機翻了個面，扣在桌上。然後抬起眼睛，看著聞硯燼。那眼神又深又重，像一潭結了薄冰的水，下面全在翻。
「我看著它，吞不下去。」殷霽微說。
「那你知不知道突然斷藥會怎麼樣。」聞硯燼的聲音壓得很低，像怕自己一放出來就收不住，「你本來就在燒，還不吃藥。你是真不要命了，還是覺得我聞硯燼的心是石頭做的？」
殷霽微睫毛顫了一下。他站起來，繞過書桌。聞硯燼沒動，殷霽微就走到他面前，仰起臉，像要把自己整個亮給他看。
「我吃藥會發困。會發呆。會有一段時間不知道你在哪。」殷霽微說，氣音不穩，「所以我不吃了。我寧願清醒著痛。這樣至少你還在。」
聞硯燼的火一下衝到頭頂。他拽住殷霽微的手腕，把人掀在書柜上。殷霽微後背撞上書架，幾本書砸在腳邊，嘩啦一片。聞硯燼不等他反應，一隻手掐住他下巴，逼他正視自己。
「清醒著痛？你知不知道你現在這個鬼樣子，不清醒，也不像活著！」
聞硯燼紅著眼，一字一字地砸下去，「我每天半夜醒過來摸你，第一件事是看你還有沒有呼吸。我都不敢睡。
你倒是敢。你停藥，你熬，你把自己往死里耗，你有沒有想過我受不受得了。
殷霽微，你到底是要我，還是要我親手把你送進醫院。」
殷霽微眼眶倏地紅了。他咬緊牙，眼淚卻不受控制，順著瘦得凹進去的臉頰滾下來，一滴接著一滴，無聲無息。
他不說話，也不擦，就那樣看著聞硯燼，像要把所有的倔強都耗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