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房內一片死寂。
傅擎和顧深誰都沒有開口。
沈凌霜看了他片刻,走過去,接走他手裡的托盤。
「先進來。」她說。
陸初白沒有動。
「姐姐還沒回答狐。」
他的語氣依舊溫順,卻罕見的沒有立刻聽從她的命令。
沈凌霜沒有計較,她伸手握住他的手腕,強行將人帶進書房,按在沙發上。
「手伸出來。」
「沒事。」
「伸出來。」
陸初白沉默片刻,還是乖乖把手遞給她。
沈凌霜拿來藥膏,低頭替他處理燙傷。
陸初白任由她握著,目光卻一直落在桌上的資料袋上。
那張無歸島的照片就擺在最上面。
「姐姐要去那裡嗎?」
「嗯。」
「做什麼?」
「學醫。」
陸初白的手指輕輕蜷縮了一下。
沈凌霜察覺到了,握緊他的手,不讓他把剛剛塗好的藥蹭掉。
「為什麼要去那裡學……為了……」
我嗎?
他沒敢問出口。
「迷境的林醫生已經不在了。」
沈凌霜沒有看他,繼續替他處理手背上的水泡。
「那些男侍的腺環還留在身體裡。關掉控制器,並不代表他們真正自由了。」
「只要腺環還在,他們就永遠擺脫不了迷境。」
陸初白怔了怔。
沈凌霜抬眼看著他。
「那麼多人都需要摘掉這東西,都需要我。」
「所以,我必須去。」
陸初白眼神黯淡下來。
原來是為了迷境的那些人。
他也不知道自己為什麼會覺得難過。
那些人因為他制定的規矩,受過那麼多苦。
小禾甚至丟了命。
姐姐願意救他們,是一件好事。
他應該感激才對。
可胸口還是像被人狠狠挖空了一塊,空蕩蕩的。
原來,他在姐姐心裡,並沒有比那些人更重要。
也對。
姐姐一直都是這樣。
十年前,她會救荒島上素不相識的小孩。
十年後,她會把阿澈帶出迷境。
她會保護基地里的每一個人,也會為了那些身份都不存在的男侍,冒險前往未知的海島。
她是一個慈悲的人。
她的心裡裝著很多人。
而他只是那些人里的一個罷了。
也許連最重要的那個都算不上。
陸初白低著頭,背輕輕的佝僂著,像是想要把自己藏起來。
他覺得自己很卑劣。
他的心那么小,那麼壞。
小到只能裝下姐姐一個人。
壞到可以為了姐姐,犧牲任何人。
所以姐姐是神明。
而他只是一隻自私又卑劣的狐狸。
他怎麼能因為神明願意救別人,就覺得委屈呢?
陸初白垂下眼,藏住眼底翻湧的情緒。
「原來是這樣。」
他輕輕笑了一下。
「姐姐要去多久?」
「不確定。」
「那裡危險嗎?」
「不危險。」
沈凌霜回答得沒有半分猶豫。
「只是島上的人排斥外來者,規矩很多。我要留在那裡學一段時間,不能帶你。」
陸初白抬起頭,猶豫了一會,掃向了一旁的傅擎。
「真的麼?」
狐狸的眼睛直直的盯著傅擎。
傅擎不會讓姐姐有危險的,他知道,所以他想從他的嘴裡再聽一次答案。
傅擎站在一旁,眉頭狠狠跳了一下。
怎麼可能是真的。
可沈凌霜的目光掃過來。
傅擎只能咬著牙,把這口鍋背下。
「對。」
傅擎坦然與他對視。
狐狸盯了他很久,似乎在判斷這句話的真假。
最後,他還是收回了目光。
「那就好。」
陸初白低聲道。
沈凌霜看著他。
「你同意?」
「姐姐是去救人。」
陸初白笑了笑。
「我怎麼能不讓姐姐去呢?」
「迷境那些人因為我受了那麼多苦,這是我欠他們的。」
「姐姐願意替我救他們,我應該謝謝姐姐。」
他表現得太懂事了。
懂事得讓沈凌霜心裡莫名發堵。
她伸手揉了揉他的頭髮。
「乖。」
陸初白順從地低下頭,任她撫摸。
「我離開以後,你要按時去基地訓練。」
「是。」
「顧深會定期來給你檢查身體。」
「是。」
「不許再用渡厄。」
「是。」
「更不許偷偷跟上來。」
陸初白的睫毛輕輕一顫。
「……是。」
每一句話,他都答應得很好。
沒有反駁,沒有撒嬌,也沒有再求沈凌霜留下。
可當天晚上,沈凌霜準備好的衣物就不見了。
最後是在陸初白房間的衣櫃裡找到的。
沈凌霜拿著衣服,看向跪在床邊的狐狸。
「解釋。」
陸初白低著頭。
「收拾房間的時候拿錯了。」
「我的衣服,為什麼會拿到你房間?」
「我……」
陸初白沉默片刻。
「我不知道。」
他是真的不知道。
他只記得自己替沈凌霜疊好衣服,放進行李箱。
再回過神來,那些衣服已經被他收進了自己的衣櫃。
可能是他病的更嚴重了,他這樣猜測。
可是他不能告訴姐姐,姐姐還有很重要的事要做,姐姐還有很多人要拯救。
他算什麼,怎麼能耽誤姐姐呢。
「對不起姐姐……」他抬起頭,眼睛亮晶晶的,「是狐的錯,是狐不聽話,亂拿姐姐東西,還騙姐姐說自己不知道……姐姐罰狐吧。」
沈凌霜站在原地,沒有拆穿他。
她當然知道他是病的更嚴重了。
她走上前去抱住他。
「我只是離開一段時間,會回來的。」
「嗯……」
「睡覺去。」
「好……」
第二天,沈凌霜準備好的藥少了兩瓶。
陸初白陪著她找了整整一個上午。
最後,在他的枕頭下面找到了。
出海用的通訊器不知道什麼時候被人拆開了。
陸初白跪在旁邊,眼睛紅得厲害。
「狐只是想替姐姐檢查一下。」
「可狐忘了該怎麼裝回去。」
「沒關係。」她什麼都沒說,只是默默的抱住了他。
姐姐對他過分仁慈了,他想。
為什麼姐姐不生氣呢,是不想管他了嗎?
他不知道,只是這樣想著,回過神來的時候,天已經黑了。
他不知道姐姐是什麼時候離開的,也不知道自己是什麼時候跪在書房的。
整個書房空蕩蕩的,黑乎乎的。
姐姐該回來了,他想他該去迎接姐姐。
手觸及到地面,卻傳來一陣刺痛。
低頭看去,滿眼血腥。
航海圖被撕成了碎片。
鋒利的紙邊割破皮膚。
指縫裡全是血。
是他做的嗎?
他不知道。
巨大的恐懼攫住了他。
不行,這是姐姐要用的東西,得拼好。
陸初白回過神來,立刻去撿地上的狼藉。
血沾上紙面,把原本就模糊的字跡暈得更難辨認。
陸初白慌忙把手在衣服上擦乾淨。
不能弄髒。
已經撕壞了,不能再弄髒了。
可手上的血根本止不住,他越是緊張,那張圖越是變得模糊。
怎麼辦,他又搞砸了,怎麼辦……
門口傳來腳步聲。
陸初白猛地抬頭。
沈凌霜披著外套站在那裡。
「姐姐。」
陸初白怔怔地看著她,眼淚安靜的落了下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