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立刻鬆開已經被咬得血肉模糊的手,慌忙將它藏到身後。
「姐姐……」
嘴角還沾著血。
他卻努力對她露出一個笑。
「姐姐怎麼這麼快就回來了?」
沈凌霜站在滿地狼藉中,看著他。
一個字都說不出來。
陸初白看了看周圍被砸碎的東西,眼底的恐懼重新湧上來。
他直起身體,規規矩矩跪好。
「對不起姐姐。」
「狐沒有忍住。」
「姐姐罰吧。」
說完,他又急切地補了一句:
「但是狐沒有追出去。」
眼淚從那雙狐狸眼裡掉下來。
他望著她,像個終於完成命令、等待主人表揚的孩子。
「狐很聽話。」
「狐一直在家裡等姐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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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凌霜推門進來的時候,陸初白已經等了很久。
他跪在床邊,身上只穿著一件薄薄的襯衫,脫下來的外套整齊地疊在一旁。
聽見腳步聲,他立刻挺直了背。
「姐姐。」
沈凌霜將手裡的銀色箱子放在桌上。
陸初白的目光跟過去,落在緩緩打開的箱蓋上。
細長的筆狀器械,密封的針頭,還有幾支顏色很深的液體。
他看完就懂了。
原來是這個麼……
今天的事,一樁樁一件件,他都記得。
有些事經過記不清,可結果擺在那裡,總歸是他做的。
姐姐大概也知道,只罵他幾句打他幾下,他已經記不住了。
所以要將懲罰刻在他身上。
讓他永永遠遠都記住。
讓路過的每一個人都看見他的卑劣,讓他永遠不敢再犯。
陸初白垂下眼睛,慢慢點頭。
是該這樣的,姐姐做的對。
他慢慢鬆開攥著衣擺的手,掌心朝下,規規矩矩地放在膝上。
他已經想好了。
今天不求情、不喊疼、也不往姐姐懷裡躲。
她還有那麼多事情要忙,不能再讓她連罰自己,都要分心來哄。
「過來。」她吩咐道。
「是。」他撐著床沿站起來。
跪得太久,腿有些發麻。他不敢多停,等那陣麻意稍微過去,就立刻走到她面前。
沈凌霜指了指床邊。
「坐這裡。」
他坐下,腰背繃得筆直。
沈凌霜在他面前坐下。
「過來,我看看。」
他立刻挪近了一些。
她伸手,撥開他的衣領,看了看鎖骨連接脖頸的皮膚。
陸初白呼吸微微一頓。
她指腹輕輕碰到他脖頸。
陸初白猛地一顫。
下一刻,他又把肩膀往前送了一點。
「這裡嗎?」
「嗯。」沈凌霜低頭核對顧深留下的位置圖,沒有察覺到他的異樣。
陸初白看著那幾支深色液體,喉結輕輕滾動。
「會一直留著嗎?」
「有一部分會。」
狐狸垂下頭,沒有再問。
一直留著。
也好。
是他該罰。
沈凌霜拿起桌上的圖紙,正準備給他看,忽然聽到身邊的人輕柔順從的聲音。
「姐姐,可以明天允許狐穿高領的衣服,遮一下嗎?」
她的動作停住。
「什麼?」
陸初白垂著眼,聲音越來越低。
「狐知道自己做錯了。」
「姐姐想留下什麼,都可以。」
他頓了頓,努力把後半句話說完整。
「就是……狐還要去基地,還要見主教他們。」
「能不能讓狐平時穿衣服遮著?」
沈凌霜看向他。
陸初白卻誤會了她的沉默。
他立刻搖頭。
「不行也沒關係。」
「狐不該討價還價。」
說完,他往床沿挪了挪,將衣領又拉開了一些。
兩隻手端端正正地放回膝上。
眼睛閉起來之前,他還朝她笑了一下。
「姐姐想刻在哪裡都好,想刻什麼都好,刻在臉上也沒問題的。」
「狐準備好了。」
房間裡靜下來。
沈凌霜沒有動。
近在眼前的人明明怕得肩背都在發抖,表情卻依舊順從。
沈凌霜終於明白了。
「陸初白。」
「是。」
他答得很快,眼睛卻沒有睜開。
「你以為我要做什麼?」
陸初白安靜了幾秒。
「罰狐。」
兩個字,簡單又乾脆。
沈凌霜握著圖紙的手慢慢收緊。
陸初白聽不見她的回答,終於不安地睜開眼。
「姐姐?」
沈凌霜把器械放回箱子裡。
陸初白的臉色驟然白了。
「狐沒有不願意。」
他倉促伸手,碰到她的袖口,又不敢攥住。
「剛才說的,姐姐當沒聽見就好。」
「狐不遮了!」
沈凌霜轉過身,他便急急地抬起臉。
「姐姐刻在臉上吧,刻廢物好不好,或者垃圾、奴隸、賤人!刻什麼都好!只要姐姐消氣。」
最後一句出口時,他的聲音終於抖了。
「罰完了,這件事是不是就過去了?」
「姐姐是不是就……不用一直想著狐那些不聽話的事了?」
原來他等的,是這個。
沈凌霜俯身,將他敞開的衣領拉了回來。
陸初白看著她的動作,茫然得不敢動。
「不是懲罰。」她說。
他嘴唇動了動,卻沒有發出聲音。
沈凌霜抬起他的臉。
「看著我。」
陸初白眼眶已經紅了,卻還是努力睜大眼睛,等著她往下說。
她將那張圖紙放進他手裡。
圖里是一些排列規整的小點。
「這是顧深準備的監測裝置。」沈凌霜指給他看,「這幾個點用了特殊的材料,配合讀取器,能把你身體的變化傳給我們。」
「我離開以後,你難受了,就算沒來得及說,顧深和我也能知道。」
陸初白拿著那張圖,過了好久才慢慢抬起頭。
「姐姐呢?」
「能收到的時候,我也會看。」
她沒有把海上的信號說成永遠不會斷。
「聯繫不上的時候,顧深會在。不會讓你一個人撐著。」
陸初白捏著圖紙,許久沒有出聲。
沒有訓誡,沒有罰他,沒有他以為的會留下的那些字。
只有滿滿的關心和在意。
狐狸的眼底變得濕潤。
他不配的啊,從前不配,如今,病成這樣,更不配。
眼淚掉下來,落在紙張邊緣。
他慌忙把圖紙往外挪,怕弄濕了,又低頭用肩膀蹭了蹭眼睛。
沈凌霜伸手替他擦。
他躲了一下,隨即停住,乖乖讓她碰自己的臉。
「怎麼還哭?」
陸初白搖頭。
他明明連疼都準備好忍了。
可她這麼輕地碰一碰,眼淚就怎麼也停不下來。
沈凌霜沒有催,只等他慢慢緩過來。
許久,陸初白才重新看向手裡的圖紙。
他遲疑著開口。
「姐姐……」
「嗯?」
「既然不是懲罰……能不能容狐任性一次?」
他輕輕捏住紙角。
「狐不想要這個圖案。」
沈凌霜順著他的目光看過去。
那些規整的小點,乍看之下,很像一串編號。
她忽然想起迷境。
想起那些檔案里,被數字代替了名字的人。
她接過圖紙。
「監測點的位置要保留。其他的,可以重新設計。」
陸初白抬起眼。
「可以嗎?」
「嗯。」
沈凌霜拿起筆。
紙面上很快多出一截細細的枝幹,幾簇松針順著枝幹舒展開,將那些小點巧妙地藏在其中。
一枝雪松。
她把圖紙轉向他。
「只是這樣會有些複雜,紋起來要疼了。」
陸初白沒有說話,什麼疼不疼的,他已經聽不見聲音,也說不出來話。
眼淚一滴落的快過一滴。
剛才,他連那些最難聽的字都替她想好了。
可姐姐,替他畫了一枝雪松。
好美的雪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