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支長矛逼近,沈凌霜側身避開矛尖,抬手扣住長杆。
木桿在她掌中驟然繃緊,發出木頭斷裂的聲音。
持矛的人臉色一變,嗤笑一聲。
「看,果然有秘術,藏都不藏了是吧。」
「不是這樣的……」
「人,去死吧!」
他發力的瞬間,門外便傳來一聲木杖敲擊石面的輕響。
「放下。」
屋裡所有人都僵了一瞬。
門被推開。
白髮長老站在外面。
「我說,放下。」
年輕男人咬緊牙。
「長老,她要救的人——」
「我聽見了。」
老人走進來。
「她是我請進島的客人。」
「可這張臉……」
「沈姑娘不是來傷害我們的。」
長老語氣堅定,沒有給任何人反駁的餘地。
「今日若有人傷她,先來問我。」
那雙泛著不屬於人類光芒的眼睛,滿是怒火。
屋裡靜得只剩水聲。
沈凌霜緩緩鬆開長杆。
對方也退了一步。
長老走到桌邊,將那幅舊畫捲起,交還給送畫的人。
「出去。」
眾人遲疑著,最終還是收起武器。
「你最好沒有騙長老。」年輕男人瞪了沈凌霜一眼,也隨著人走了出去。
直到屋門重新合上,沈凌霜才轉向老人。
「他們說的,究竟是怎麼回事?」
長老恢復了和善的笑。
「先把檢查記錄給我吧,救人要緊。」
兩人坐會桌邊,長老看得很仔細,很慢。
沈凌霜目光始終沒有離開她。
「您見過那個人?」
翻頁的聲音停了一瞬。
老人沒有回答。
「您說的故人,也是他?」
這一次,沉默更久。
長老將資料合攏,抬眼看她。
「不說這些了,都是些舊事,你想救的人,現在等不起。」
沈凌霜指尖微微收緊。
長老說的對,無論這裡藏著什麼秘密,她都不能拿陸初白的命去等一個答案。
「您能教我?」
「能。」
長老起身,從藥櫃最下層取出一隻木匣。
裡面是幾冊舊書,還有保存妥當的模型與器具。
「你有基礎?」
「學過,也做過腺環摘除。」
「那就從受損後的腺體通路開始。」
老人將其中一本推過來。
沈凌霜翻開。
書頁上的標註與大陸不同,但結構畫得極細。許多她以前只在報告中見過的變化,在這裡都有對應的記錄。
她的神情漸漸認真。
長老講解時,她偶爾追問,更多時候只低頭記下。
一直翻到後半冊,紙頁之間忽然露出一張單獨夾著的線描。
人體背面。
肩胛、脊柱、腰背,所有的經脈都畫得清清楚楚。
唯獨腰部,橫著一道極深的痕跡。
像畫圖的人在那裡反覆描摹過,又不願再往下畫。
「這也是腺體損傷的病例?」
沈凌霜問。
長老的手忽然停住。
她看著那一頁。
很久以後,才輕輕將它翻了過去。
「不是。」
她淡淡的嘆了口氣。
「那個人,付出的不只是腺體的代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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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凌霜離開的第三天,陸初白開始不怎麼說話了。
他照常來基地。
簽到,訓練,檢查,匯報。
該做的事一樣不少。
沒人再敢擋他的路。
那幾個受傷的新人已經被暫停訓練,接受調查。其他人遠遠看見他,便會不自覺地壓低聲音。
以前休息時,他身邊偶爾還會有人坐下。
如今那一段長凳,總是空著。
陸初白似乎沒有察覺。
他坐在那裡喝水、休息、或者低頭看著那個已經黑掉的終端。
他不再問傅擎,姐姐到了沒有。
也不再問顧深,今天有沒有聯繫上。
顧深給他檢查時,他甚至會配合地說一句「辛苦」。
禮貌得讓人心慌。
「今天睡了多久?」
「記不清。」
「有沒有疼?」
「一點。」
「哪裡?」
他停一會兒。
「都還好。」
顧深看著他眼下越來越重的青色,知道他沒說實話,卻又不敢逼問太緊。
一提沈凌霜,他就會立即抬眼。
可那一瞬間的專注,只讓剩下的話都變得難以出口。
後來,顧深也不輕易提了。
傅擎已經將訓練量逼到了幾乎極限。
可陸初白完成得越來越快。
以前他會觀察,會判斷,會留餘地。
現在卻總選擇最短的路線。
哪怕那條路線意味著更大的衝擊,更小的閃避空間。
同樣的項目,他的成績一天比一天好看。
動作卻一天比一天險。
一次模擬對抗,他幾乎貼著攻擊器的邊緣切過去。
傅擎立即叫停。
「誰讓你這麼過的?」
陸初白站在場中,額發濕透。
「沒有違規。」
「我問你誰讓你這麼過的!」
他安靜下來。
過了一會兒,才低聲道:
「我下次注意。」
傅擎看著他,滿腹訓斥卡在喉嚨里。
他寧願陸初白像以前一樣,抬著那雙天不怕地不怕的狐狸眼,狡辯幾句,撒個謊,甚至故意氣他。
可現在,他訓一句,對方就認一句。
認完,仍是那副安靜得過分的模樣。
傅擎終是沒有辦法。
「先去休息。」
「是。」
陸初白走出訓練場,靠在牆邊坐下。
傅擎隔著玻璃看他。
他還是老樣子,低著頭,一動不動,像個雕塑。
顧深走到傅擎身邊,順著他的目光看過去。
「又這樣?」
傅擎點頭。
顧深沒接話。
兩人都知道,他病的更重了。
那些原本會發出來的恐懼、委屈和憤怒,如今都被壓抑進了他自己的身體。
他們不敢再拿沈凌霜的命令逼他。
也不敢輕易許諾,她很快就會回來。
他們連她現在在哪裡,都不能確定。
第五天下午,陸初白參加障礙對抗訓練。
強度已經下調,傅擎也親自在場邊看著。
前半程很順利。
跨越,落地,側身閃避。
陸初白的動作乾淨利落,幾乎沒有多餘的停頓。
最後一道障礙,是兩組交錯移動的防護臂。
正常通過,需要等待一次開合。
不到兩秒。
陸初白卻沒有等。
他身體前傾,選擇從即將合攏的間隙中穿過去。
傅擎臉色一變。
「停!」
緊急制動幾乎同時啟動。
陸初白本來已經能過去。
可就在轉身落地的一瞬,他的腰側忽然僵住。
動作只遲了那麼一點。
尚未完全停下的防護臂撞上他的腰背。
一聲悶響。
他整個人偏離落點,重重摔在軟墊上。
訓練場驟然安靜。
傅擎已經沖了過去。
「陸初白!」
陸初白一隻手撐著地,像是還想站起來。
可他的手臂卻突然失了力。
他整個人跌了回去,臉上的血色在短短几秒里褪得乾乾淨淨。
傅擎跪到他身邊。
陸初白蜷著身體,手指死死攥住墊子的邊緣,額頭上迅速滲出冷汗。
這一下,比訓練中許多次撞擊都輕。可腰間的疼痛卻像從靈魂深處翻上來,瞬間蓋過了所有的理智。
「叫顧深!」耳邊雜亂的聲音變得模糊。
天花板的燈在眼前晃動。
一盞。
兩盞。
漸漸變成了另一種昏黃的光。
陸初白聞到潮濕的鹹味。
聽見有人在很遠的地方說話。
聽不清內容。
只知道不能停。
一停,就來不及了。
「初白,聽得見嗎?」
顧深的聲音靠近。
陸初白卻像陷進了另一個地方,手指顫抖著往前探。
傅擎握住他的手。
「別動,你傷著腰了。」
陸初白忽然抬起眼。
那目光陌生得讓傅擎怔了一瞬。
隨後,一句破碎的話從他唇間擠出來。
「還差……多少了?」
顧深俯下身。
「什麼還差多少?」
陸初白的眼角慢慢滑下一滴淚。
他像疼得已經分不清身在何處,卻仍拼命想把那句話說完。
「別停。」
「求你……別停。」
他胡亂的比劃著名自己的腰間。
「繼續割,別停,她還沒活,別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