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您想讓我好受一點。」
「初白——」
「我知道您是好意,謝謝。」
陸初白輕輕點頭。
他越平靜,顧深心裡越不安。
「你什麼時候發現的?」
「進門的時候。」
房間裡安靜下來。
屋裡兩人都怔住了。
半晌,顧深才開口。
「那你為什麼不說?」
陸初白的手指動了一下。
他看向身旁空著的那一小塊地方。
外套原本就放在那裡。
只要低頭,便能把臉埋進去。
現在不可以了。
「因為……」
「我想她。」
顧深喉間一緊。
陸初白依舊低著頭。
「我知道不是。」
「可是很像。」
「我騙自己說……我看不清。」
「可事實上……我從一開始就知道。」
顧深忽然不知道該怎樣接話。
他原以為,最壞的結果不過是陸初白不信,不肯配合,或是識破後生氣。
卻沒有想過。
這個人會從一開始就清醒地看著他們安排的假象。
一邊知道。
一邊捨不得。
「是我考慮不周。」顧深蹲到他面前,「你不用為這個自責。」
陸初白搖頭。
「不是您的錯。」
他停頓了一下。
「是我貪心。」
他說完,眼淚毫無徵兆地落下來。
一滴。
又一滴。
「姐姐還沒有原諒我。」
他看著顧深,像終於忍不住,要把那件最羞恥的事說出來。
「我剛才卻想聽她說,沒關係。」
「想聽她說,不生氣了。」
「哪怕不是姐姐……」
他自責苦笑。
「真是慣的沒邊了。」
顧深伸手,想讓他靠回椅背。
陸初白立即繃緊身體。
「別。」
「你的腰撐不住。」
「我坐一會兒。」
「這不是坐一會兒的問題。」
陸初白沒有爭辯。
他只是將手放得更整齊了一點。
顧深看見他這個動作,忽然明白過來。
剛才那場他自以為的安撫,沒有給陸初白留下一點安穩。
反而又給了他一件可以拿來責罰自己的事。
顧深將手收回去。
沒有再硬扶。
「初白,看著我。」
陸初白抬起眼。
「你想她,想被她摸摸頭,不是需要受罰的事。」
「你要對自己好一點。」
狐狸的眼睛很紅。
「顧醫生,我不配的。」
其實陸初白心裡清楚,總有一天,他最大的秘密會被姐姐知道。
所以每一次姐姐異常的生氣,他都很害怕,他怕他最大的秘密已經被她知道了。
如果她知道,當初害死她的人就是他,她還會原諒他嗎?
不會的。
姐姐不會原諒的。
那是一條人命啊……
「不會再有了。」
顧深的聲音將他拉回現實。
陸初白看著他。
顧深又說了一遍。
「我保證,以後不會再讓任何人扮成她。」
陸初白終於點了一下頭。
「謝謝。」
聞棠一直沒有插話。
直到這時,才走近兩步。
「陸先生,剛才是我冒失了。」
陸初白的視線落在她腳邊。
「您不用道歉。」
「但以後,請不要再用她的臉和她的聲音。」
聞棠停住。
「好。」
陸初白輕輕抿住唇。
顧深原以為,他還有話要說。
可他沒有。
他只是在聞棠離開時,抬了一下頭。
目光追到門口。
然後在她回頭之前,迅速垂了下去。
顧深看見了。
那一刻,他幾乎不敢再開口。
陸初白已經把話說得那麼清楚。
知道是假的。
不肯再接受。
卻仍然捨不得那個人就這樣走了。
—
聞棠在走廊盡頭停下。
顧深出來時,臉色很難看。
「今天就到這裡。」
「好。」
聞棠收起記錄本。
「他比你描述的更清醒。」
顧深看向她。
「他清楚自己在做什麼,也清楚我們想做什麼。」聞棠頓了頓,「但他把所有需求都當成了過錯。你越想讓他舒服一點,他越覺得自己不該得到這些。」
顧深沒有反駁。
「嗯,以後不用這種方式了。」
「好。」
顧深揉了揉眉心。
「今天的情況,整理一份記錄給我。」
「你呢?」
「我留下陪他。」
聞棠點頭,轉身離開。
走到轉角時,她回頭看了一眼。
顧深已經重新進了病房。
門徹底合上後,她口袋中的通訊器輕輕振了一下。
屏幕上只有一句話。
「怎麼樣?」
聞棠沒有立即回復。
她將記錄本合上,等到走廊里最後一個巡查員離開,才慢慢輸入。
「他認得出來。」
對面很快回了消息。
「不是說已經快看不見了?」
「和看不看得見沒關係。」
她刪掉輸入框裡多餘的解釋。
重新發過去。
「換個辦法。」
---
顧深再進病房時,陸初白仍然坐得很直。
「今晚我在這裡。」
顧深拉過椅子,在他旁邊坐下。
陸初白沒有說話。
這些天他一直這樣,接受所有的安排。
把照顧他的醫護當成是監視,把打針之類的醫療手段當成是懲罰。
他在畫地為牢。
顧深沒有催他躺下,也沒有再講道理。
他知道沒有用。
過了很久,陸初白的背終於撐不住,輕輕顫了一下。
顧深伸手托住他,讓他慢慢靠回去。
這次他沒有躲,只是目光始終停在那件外套上。
顧深拿起來,想重新放進他懷裡。
陸初白卻忽然開口。
「別給我。」
顧深的手停在半空。
「為什麼?」
陸初白沒有回答。
他緩緩低下頭,望著自己空空的掌心。
白天那個短暫的觸碰,早就感覺不到了。
他卻還是記得。
顧深終於把外套放回原處。
伸手能夠到的地方。
陸初白看了很久。
然後,將自己的手藏進了被子底下。
「拿遠一點吧。」
他的聲音啞得厲害。
眼淚順著眼角,慢慢滑進鬢邊。
「我怕夜裡睡糊塗了……」
「又偷偷抱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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凌晨,傅擎終於再一次聯繫上沈凌霜。
沒等她開口,他就直接說了。
「陸初白感官受損了。」
通訊器那端安靜下來。
「聽覺、視力,還有觸覺,都出了問題。顧深還在想辦法。」
沈凌霜坐在醫屋裡。
面前攤著的,仍是陸初白的檢查記錄。
半晌,她才緩緩開口。
「把新的檢查結果發來。」
「你先別管這些,我去找他,你先跟他說句話。」
說著他就起身。
「傅擎。」
沈凌霜打斷他。
「我現在還不能跟他談。」
傅擎猛地一拍桌子。
「沈凌霜!他現在不是在跟你鬧脾氣!」
「我知道。」
「你知道你還?」
「別逼我。」
沈凌霜閉了閉眼。
她無法當做什麼都沒發生。
傅擎壓著聲音。
「你就跟他說句話都不行嗎?」
沈凌霜沒有回答,半晌,她直接關掉了通訊器。
長老從門外進來,看了一眼她面前寫滿的紙。
「恨他?」
沈凌霜低低嗯了一聲。
「那還學?」
沈凌霜重新拿起筆。
「恨他,也不能看著他死。」
長老看著她,心裡一陣陣的不是滋味。
她隱隱的覺得,不該是這樣。
沈姑娘和那個少年,不該是這樣。
可應該是什麼樣呢?
她想不起來了。
她閉了閉自己泛著光的眼睛,想嘗試看見兩人的過往。
可是看不見。
或許是因為老了,也或許是因為……
這雙眼睛本來就不屬於她吧,她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