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把腺環取出來,只是最後一步。」
長老將薄薄一頁圖紙放在沈凌霜面前。
紙上,腺體周圍布滿細密的線。
有些甚至比髮絲還細。
「這些年,它已經和周圍的組織長在一起。你要一點點分開,不能碰錯,也不能漏。」
「前面做得再好,最後一下手抖了,照樣救不回來。」
沈凌霜低頭看著。
「需要多久?」
「順利的話,也要十幾個時辰。」
她抬起眼。
長老的神情沒有半分玩笑。
「他和其他人不一樣。腺體改造過,又被異能反覆損傷,裡面究竟成了什麼樣,只有打開才知道。」
「可能比我們預計的更久。」
「好。」
「記著,中間不能停。」
「好。」
「姑娘,你一個人,很難。」
屋子裡安靜下來。
沈凌霜重新拿起了筆。
「那就練到能撐住。」
第三天夜裡熄燈後,長老又在醫屋裡找到了她。
練習用的材料已經收起來了。
沈凌霜獨自坐在桌前,袖口卷著,正低頭給自己的手臂纏紗布。
聽見腳步聲,她的手停了一下。
已經來不及遮了。
長老看見了那些新舊不一的痕跡。
有些剛剛結痂。
有些已經留下細細的疤。
桌上的練習記錄旁,多了一行小字。
疼痛時,手仍會抖。
長老的臉色變了。
「你拿自己練?」
沈凌霜沒有說話。
上一世,她也是這樣練的,拿自己的經脈先試。
原以為,只要重新來一次就好。
可實際上,傷口留下了,心裡的恐懼卻沒有少一點。
每一次動刀,腦中就是陸初白躺在手術台上的樣子。
他的命會在她手裡。
她不能失手。
這樣的恐懼,讓她更加無法集中精神。
可,她必須集中。
長老走過去,將器械盒合上。
「這樣不行。」
沈凌霜抬頭。
「傷自己,和救他,是兩回事。」
長老握住她纏了一半的手臂,重新處理。
「你把自己也弄傷了,到時候誰來主刀?」
沈凌霜垂下眼。
許久,才低聲道:
「我怕來不及。」
長老的動作慢下來。
「他不是你仇人嗎?用得著這樣嗎?」
沈凌霜點了點頭。
「要這樣,他不能死,我還有些話,要親口問他。」
—
傅擎將訓練室里的其他人都清了出去。
只剩他和陸初白。
狐狸站在門邊,沒有往裡走。
他已經很難獨自走穩,手扶著牆,腳下卻仍然有些虛浮。
「今天不訓練。」
傅擎將護具丟到一旁。
「你想罵什麼,想砸什麼,都行。」
陸初白抬起眼。
傅擎走到他面前,放慢聲音。
「沖我來。」
「之前訓練量是我加的。紋身的事,我也瞞了你。」
「你也不是沒脾氣的人,別都壓在心裡。」
陸初白望著他。
過了一會兒,輕輕搖頭。
「我不生氣。」
「陸初白。」
「真的。」
他說著,還想笑一下。
可嘴角只動了一點,便停住了。
傅擎看得心頭火起。
「你當我傻啊!你能不能說句話!」
狐狸的肩膀輕輕一縮。
隨即站得更直。
「對不起。」
傅擎餘下的話,全部堵住了。
他忽然發現,自己連大聲說話都不行。
這個人已經繃到了極限。
旁人稍微碰一下,他便先往自己身上找錯。
「我不是要你道歉。」
陸初白點頭。
「我知道。」
「你知道什麼?」
他不回答了。
指尖在牆面上慢慢收緊。
傅擎看見他手背繃起的青筋,向前一步。
「難受就說。控制不住也沒關係,這裡只有我,我不會跟她說的。」
「不行。」
這次他答的極快。
狐狸垂著頭,呼吸有些亂。
「要控制住,不能再那樣了。」
他已經傷過人,發過瘋,說過混帳話。
還清醒地向另一個女人,求過本不屬於自己的安慰。
不能再多了。
傅擎望著他,慢慢攥緊拳。
「她沒讓你把自己逼成這樣。」
陸初白沒有反駁。
是的,姐姐已經懶得管他了。
那些規矩,是他自己告誡自己的。
吃藥。
接受檢查。
不鬧事。
活著。
最後一條,最難。
腺體傳來的疼痛一刻不停的撞在他的太陽穴上。
那些想讓一切就此結束的念頭,已經不止一次出現。
可每次浮上來,他便更恨自己一些。
姐姐還沒有回來。
他不能擅自處置姐姐東西。
更何況,那件最該認的錯,他還沒有親口向姐姐認。
傅擎最終也沒能逼他發泄出來。
傅擎將陸初白交給顧深。
兩人都知道,他們盡力了。
他們救不了他。
只能靠沈凌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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兩天後,北岸接連傳來急報。
一批從秘密押運船上救下的人,腺體同時出現異常。
另一處據點裡,則發現了北國人員活動的蹤跡。
顧深帶著醫療隊先走。
傅擎確認了分部傳回的現場影像,隨後領隊出發。
兩人離開前,都重新安排了留守。
聞棠也在。
她照常來到病房,替陸初白倒了水,將值班鈴放到他手邊。
「顧醫生晚一些回來。」
陸初白點頭。
「你先休息。」
她離開時,順手帶上了門。
陸初白沒有察覺任何異常。
他聽不見走廊里驟然中斷的腳步。
也沒有看清,窗外那盞長明的警戒燈,已經熄了。
第一聲警報響起時,他正在努力辨認通訊器上的時間。
紅光從門縫裡一閃而過。
他眨了眨眼。
以為又是視力出了問題。
另一邊,監察基地的內門,從裡面打開了。
聞棠站在門邊。
秦爺帶著人走進來,目光掃過她身上的白衣,笑了一聲。
「顧深還真放心你。」
聞棠沒有接話。
「快一點。留守的人已經發現了。」
樓梯口傳來急促的腳步聲。
幾個年輕監察員衝下來,還沒站穩,便被迎面壓來的異能掀翻。
其中一人撞在牆上,仍撐著身體去按警報。
手剛伸出去,就被踩住。
秦爺低頭看了看那張臉。
忽然笑了。
「你不是迷境裡的那個?」
年輕人的臉色瞬間白了。
「怎麼,換身衣服,就不認人了?」
他蹲下來,伸手扯開對方的衣領。
看見頸後那一圈舊痕,笑意更深。
「還真是。」
身後的北國人催促:
「先拿檔案。」
秦爺這才鬆開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