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午,陸初白主動提出下樓。
「想去看看竹子。」他說。
沈凌霜拿來外套,要扶他。
陸初白卻先握住她的手。
「今天吃的多,有些力氣了,姐姐陪著就好。」
沈凌霜點了點頭。
她其實很擔心。
但看著他那充滿希望的眼神,還是沒有多說什麼。
下樓時,陸初白走得很慢。
每走過一段,便說一句話。
問窗邊那盆竹子是不是長高了。
問今天外面是不是有太陽。
也問她昨夜睡得好不好。
「是長高了。」
「陽光很好。」
「還好。」
沈凌霜一個一個回答。
陸初白看著她眼下的倦色,輕輕點頭。
「那今晚早一點睡。」
「好。」
到了最後幾級,他的腿已經開始發軟。
他停下來,偏頭看窗外。
「姐姐,看,那裡有隻鳥。」
沈凌霜跟著望過去。
一隻灰白的小鳥落在庭院的矮牆上,很快又飛走了。
她回過頭。
陸初白已經重新站穩。
「走吧。」
他對她笑。
掌心卻貼著扶手,遲遲不敢鬆開。
只剩幾級了。
走下去,姐姐就能看見,他不需要她時時扶著。
她也許會相信,普通的治療正在起作用。
不必非去嘗試那個誰也不能保證成功的S+分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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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他在樓下坐了很久。
午飯又吃了一些。
午睡醒來,也沒有立即叫她。
沈凌霜進房間時,他正自己扣好袖口。
聽見聲音,便抬起頭。
「姐姐。」
「嗯?」
「狐是不是好一些了?」
她望著他,眼底終於有了一點很淺的笑意。
「嗯,今天精神不錯。」
陸初白便也笑了。
「那姐姐不用總擔心了。」
沈凌霜走過來,摸了摸他的頭髮。
「慢慢養。」
「嗯,會好的。」
他順從地低下頭。
停了片刻,又輕聲說:
「姐姐也慢慢來。」
她的手頓了一下。
陸初白沒有抬頭。
「別總熬夜。」
他不敢說得更多,怕她聽出端倪。
他只能把她的手輕輕攏在掌心,像從前一樣依戀地貼了貼。
「今晚陪狐早點睡,好不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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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連續三天都這樣。
好的異常。
第三天下午,他甚至替她整理了一小摞文件。
雖然只做了這一件事,額上便出了汗。
沈凌霜看見,怔了怔。
「怎麼想起做這個?」
「總坐著也無聊。」
陸初白將紙頁在桌面上輕輕理齊。
最上面,是她最近一直在看的檢查記錄。
他沒有翻開,只把它放到了一旁。
「姐姐今天能不能不看這些?」
沈凌霜看向他。
陸初白心口一緊,很快笑了笑。
「沒什麼,陪狐看會兒電影好不好?」
她望了他片刻。
「想看什麼?」
「都可以,姐姐喜歡的就好。」
沈凌霜終於合上文件,在他身邊坐下來。
電影開始後,陸初白其實沒有看進去多少。
他一直留意著她。
看她看到一半,竟然慢慢閉上了眼睛。
陸初白的眼睛酸澀起來。
姐姐一定是累了……
如果她睡著了。
是不是不用下樓、不用受傷。
他小心地替她蓋上薄毯,輕靠在她的懷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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顧深來檢查時,沈凌霜剛醒。
她告訴顧深,陸初白這幾天吃得多了,也能下樓走動。
語氣里有一點藏不住的期待。
陸初白聽見,放在腿上的手慢慢鬆開。
她開始相信了。
顧深點頭,先做常規檢查。
陸初白一一配合。
讓抬手,就抬手。
讓握緊,就握緊。
只是最後一次,他沒能及時鬆開。
顧深看向他。
「手麻?」
陸初白頓了一下。
「一點點,剛剛陪姐姐看電影壓到了。」
顧深沒有接話。
他調出監測記錄,將這幾天的數據放在一起。
她臉上那點難得的輕鬆,慢慢消失了。
陸初白看見了。
他坐得更直。
「怎麼了?」
顧深看了他一眼。
「這幾天走完路,要緩多久?」
「沒多久。」
「吃完飯呢?有沒有不舒服?」
陸初白的手指輕輕蜷起。
「……還好。」
顧深將屏幕轉過來。
他未必看得清那些數值,卻認得那條始終向下的線。
它沒有停。
他明明多吃了飯、還運動了……
「還是要多休息。」顧深說,「這幾天活動後的恢復比之前慢了。」
「可是我明明覺得今天好多了。」
「我知道。」
「我能自己下樓,飯也吃完了,還幫姐姐整理了桌子。」
顧深的聲音放緩。
「初白,你能勉強做完這些,不代表身體真的好轉了。」
沈凌霜已經拿起了那份記錄。
陸初白看著她的手。
袖口滑下去一點,露出手腕上尚未淡去的痕跡。
他的呼吸忽然亂了。
又要開始了。
她會拿著這份結果去找青姨。
會覺得不能再等。
這三天,他費了那麼多力氣,才讓她肯坐下來睡一會兒。
顧深只用了幾句話,就全沒有了。
他看著顧深,忽然有些生他的氣。
他想將他身上的監測改動一下。
可那裡有姐姐刺的雪松,他捨不得……
沈凌霜蹲到他面前。
「這幾天一直不舒服,是不是?」
陸初白沒有回答。
她握住他的手,掌心冰涼。
「為什麼不告訴我?」她問。
他低下頭。
原本準備好的那些話,忽然一句都用不上了。
說給她聽的好消息,全被那張記錄揭穿了。
他沒能好起來。
「狐以為……」
他停了很久。
「多吃一點,姐姐就不用那麼擔心了。」
他抬起頭看著她。
「姐姐臉色都熬的不好了……」
沈凌霜的眼睛慢慢紅了。
「你不用這樣哄我。」
陸初白立即搖頭。
「不全是哄。」
他抬起臉,努力讓她看見自己的精神還好。
「今天真的比昨天走得遠。
「感覺也比昨天清晰。
「明天也許就能再好一點 了。」
「初白。」
「再等幾天好不好。」
他伸手抓住她的衣袖,怕碰疼她,又倉促地鬆開。
「姐姐別急。」
他聲音發顫,還是努力說得平穩。
「狐會好好吃藥,好好休息。
「姐姐先歇幾天,好不好?別擔心狐,也別熬夜……」
沈凌霜沒有立即回答。
他便更慌了。
「就幾天。
「狐沒有不配合。
「你看,顧醫生說什麼,狐都聽進去了的。」
沈凌霜伸手,將他攬進懷裡。
陸初白靠著她,卻沒有像往常那樣,得到擁抱便安靜下來。
她撫著他的後背,說不用怕,說會想辦法。
陸初白的眼淚卻越來越多。
他怕的就是,她還要想辦法。
他閉上眼睛,只在她懷裡一遍遍地求。
「姐姐,先休息幾天好不好,別再為了我折騰了,求你。」
他已經不敢再說,自己很快就會好了。
可哪怕只能讓她今晚不下樓,也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