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陸初白醒來時,沈凌霜正枕著他的胳膊。
他低頭看了她好一會兒,才小心地抬起另一隻手,替她撥開臉邊的頭髮。
沈凌霜沒睜眼,先握住了他的手。
「醒了?」
「嗯。」
沈凌霜沒有睜眼,只將他往懷裡拉了拉,睏倦地笑道:
「昨晚倒比以前厲害,膽子也大了,什麼話都敢跟我說。」
陸初白的手停住。
沈凌霜指尖輕輕捏了捏他的臉。
「怎麼,誇你一句,反倒不吭聲了?」
狐狸望著她。
原來,她真的會比較。
而且,比較過了。
他慢慢垂下眼。
「姐姐……更喜歡昨晚那樣的嗎?」
「嗯?」
沈凌霜睡意未散,隨口逗他。
「挺喜歡。以後也這麼大膽就好了。」
懷裡徹底安靜下來。
過了好一會兒,她才聽見。
「……狐知道了。」
語氣很乖。
乖得沈凌霜一下睜開了眼。
淡淡的青草氣息縈繞在枕邊。
狐狸正努力對她笑。
「狐也會學的。」
她頓時清醒了。
糟了。
陸初白先低下了頭。
他已經習慣醒來後,有一段自己不知道的時間。
可這一次,她剛才那麼自然地靠過來,聲音親昵,像還有許多昨夜的悄悄話沒說完。
只是那些話,他一句都接不上。
「昨晚……是他呀。」
沈凌霜撐起身。
「初白。」
狐狸立即對她笑了一下。
「姐姐再睡一會兒吧,狐不吵。」
他說著,不再看她,轉過身,慢慢將胳膊往外抽。
沈凌霜一把按住。
「去哪兒?」
「給姐姐倒水。」
「床頭有。」
「那狐去看看早飯……」
「還早。」
他沒了藉口,只能背對著她坐在那裡。
肩膀輕輕顫了一下。
沈凌霜起初以為他冷,拉起被子替他披上,手才碰到他的肩,便聽見一聲沒忍住的啜泣。
她的動作停住。
「初白?」
狐狸立即搖頭。
「沒事。」
她俯身去看他的臉,他便又往另一側偏,抬手匆匆擦了一下眼睛。
沈凌霜心口一緊。
「轉過來,讓我看看。」
他沒有動。
「姐姐等一下,馬上就好了。」
他用袖口擦著臉,可越想快些擦乾淨,眼淚反而掉得越急。
沈凌霜哪裡還等得下去,伸手將他攬回來。
狐狸低著頭,臉上已經全是淚。
「狐不是故意的。」
「知道。」她替他擦眼淚,「難過怎麼不告訴我?」
陸初白抿緊唇。
好半晌,才哽咽著說:
「姐姐剛才還很高興的,狐不想一醒來,就煩姐姐「
沈凌霜胸口發堵,將他的頭輕輕按在肩上。
「不煩。是我剛才說話沒留意,讓你難受了。」
他搖頭,手指小心地攥住她的衣角,頭埋在她肩上。
「對不起姐姐,狐回不去了,狐也想大膽一點的。可是……腺體已經不能再做手術了,omega就是個廢物,對不起姐姐。」
沈凌霜扶住他的肩,將人從懷裡稍稍拉開。
「這句話,收回去。」
陸初白一顫。
她替他擦去臉上的淚。
「你可以難過,可以吃醋,也可以怪我,但不許這樣說自己。」
「可是……」
「昨晚那個,也坐在你現在這個位置哭。」
狐狸愣住。
沈凌霜看著他,終於有些無奈。
「怪我偏心你,怪我不讓你寫檢討。還問阿澈,我每次哄你,是不是都比哄他有耐心。」
「他……也問這些?」
「問。」
她將他往懷裡攏了攏。
「還摸著後頸,說你把他盼了那麼久的事都趕上了。」
狐狸下意識抬手,碰了碰自己的後頸。
沈凌霜俯身親了親他的額頭。
「他覺得,你不需要逞強,我也會抱你。你卻覺得,他敢跟我鬧,我就更喜歡他。」
「你們兩個,不對,你們一個,是要氣死我嗎?」
沈凌霜氣鼓鼓的盯著他,狐狸垂著頭不說話了。
她貼著他的額頭,輕輕嘆氣。
「陸初白,我是喜歡你,又不是在挑選哪個你更好用。」
那雙還濕著的眼睛,終於慢慢抬起來。
沈凌霜捏了捏他的臉。
「好了,擦擦眼淚。今天過年,等會兒還要下來幫我貼福字。」
「狐也能幫忙?」
「當然。」
年貨比早飯先到了。
門鈴響起來時,傅擎抱著兩隻大箱子站在門外,身後跟著顧深、阿澈,還有提著食盒的阿城。
陸初白替他們開門。
「外面冷,快進來。」
傅擎腳下一頓。
阿澈也跟著停了。
昨天被那隻狐狸一頓找茬,今天小兔子可學聰明了,他把手裡的袋子提起來。
「這是大家一起買的。」
陸初白怔了怔。
「什麼?」
「所有年貨都是一起買的,吃也是給所有人吃的。」
傅擎立即接話。
「不是單獨給你姐姐的。都有份。」
陸初白臉上的笑慢慢僵住。
他看看傅擎,又看看阿澈。
「我……是昨天說了什麼不好聽的話嗎?」
眾人這才察覺,門口浮著的是很淡的青草氣息。
顧深剛要開口,陸初白已經伸手接傅擎懷裡的箱子。
「對不起,先進來吧。東西給我就好。」
「哎,別……」
他接得太急,箱子在兩人手裡晃了一下。
傅擎趕緊托穩。
陸初白臉色更白,立即鬆手,轉而去拿阿城的食盒。
「那我拿這個。」
阿城忙道:「這個湯還熱著,我來就行。」
他便又看向阿澈。
阿澈一時手忙腳亂,竟把袋子往身後一藏。
陸初白的手停在半空。
玄關忽然安靜了。
「對,對不住啊,昨天那個,是不是又給大家添麻煩了?」
眾人互相對視,只覺得場面詭異,不知該說什麼。
陸初白見他們不說話,只以為是他們默認了,趕緊朝他們歉意地點了點頭。
「對不住。他……年齡小,脾氣不好,說話也沒分寸,給大家添麻煩了,回頭我會好好管他的。」
語氣溫和,態度誠懇。像個剛被叫到學堂、已經熟練準備賠錢的家長。
顧深怔怔的道:「自己……是自己的家長嗎?有意思。你能怎麼管好他?」
陸初白怔了怔,垂下頭,有些不好意思。
「他……他畢竟就是我,我知道他這個人愛面子,也知道一些……他不敢讓別人知道的囧事,我會錄視頻給他,如果他再惹事,我就會當眾把他的囧事說出來。」
晚上,陸初白在洗手間裡回過神。
水龍頭還開著。
他撐著洗手台,抬眼看向鏡子。頸後那點不適已經散了,空氣里浮起清冽的青竹味。
門外很熱鬧。有人喊著拿酒,傅擎的聲音尤其大。陸初白關掉水,正要出去,手機忽然亮了。
屏幕上有一條提醒:醒了先看,別急著出去。
他皺起眉。點開,是一段視頻。同一張臉出現在屏幕里,坐得端端正正,甚至還對著鏡頭輕輕點了一下頭。
「你醒了。」
陸初白盯著他。視頻里的人語氣溫和。
「今天大家都來陪姐姐過年,你說話注意一點。」
陸初白冷笑。
「你算什麼東西,還管起我來了?」
視頻當然不會回答他。但那隻青草味的狐狸卻仿佛知道他會說什麼,垂眼想了想,又道:
「你應該不會聽。」
「所以,我想提醒你一件事。」
陸初白伸向關閉鍵的手停住。
「你第一次穿監察基地的正式制服時,出門前,對著鏡子自戀了很久。」
洗手間裡靜了一瞬。
「你還把頭髮弄濕了,覺得剛訓練完的樣子比較帥。」
「閉嘴!」
陸初白臉上的笑沒了。
「其實你那天下午根本沒有訓練。」
「我讓你閉嘴!」
他手忙腳亂地按低音量。這隻臭草,竟然拿這個威脅他?!
屏幕里的人仍是那副溫溫柔柔的模樣。
「這些,姐姐應該還不知道。」
「你如果不想讓大家知道,今晚就好好說話。」
「還有,不許把手機摔了。姐姐才給買的。」
陸初白猛地收緊的手,硬生生停住。
「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