來檢查仰望她們的車子的,是楚眠冬印象里第一次進基地時,見過的那個面帶倦意的女人。
只是這次她的長髮不再,取而代之的是一頭利落的短碎發。
她寬鬆的長袖長褲上多少沾了點乾涸的血,皮手套上也好像被蹭掉了一大塊皮。
女人看著比上回要虛弱很多,但是身上那股看淡生死的氣質仍然沒有被磨滅。
「仰女士,楚女士,又見面了。」
仰望疏離道:
「嗯,這次也麻煩你了。」
她沒有關心,沒有詢問。
只是例行公事一般打開了車門下車。
就和前面其他人一樣,跟著女人檢查車內的情況。
而跟著她的兩名小戰士則持槍護衛在女人身邊保護。
仰望在下車之前,在車子裡象徵性地放了三大箱子米麵,和兩袋子散裝礦泉水,車左邊上也放著一些還算新的書本和日用品。
女人翻了翻箱子,把車子裡外都檢查了一遍,才停下。
她關上車門鬆了一口氣,「仰女士,多謝二位的配合。」
仰望笑了笑,從小戰士手裡接過剛才被拿去代為驗明身份的ID卡,簡單道謝後對女人說:
「辛苦你了。這麼晚還在這兒值班。」
女人脫掉手套抬手擦掉額角的薄汗,苦笑了一下,說:
「生活所迫,現在能找個鐵飯碗也不容易。」
仰望的目光落在女人藏在身側,從檢查車輛開始就藏起來偷偷顫抖的左臂,猶豫道:
「但你手臂上的傷......不去看看嗎?」
女人的動作頓了頓,很快恢復正常,她的右手輕輕搭在動作有些僵硬遲鈍的左臂上,不好意思地笑了笑,垂眸閃躲一瞬,微笑說:
「沒事,是先前不小心摔了一跤。」
又像是在說服自己一般,補充了一句,道:
「不礙事。」
她的左臂明顯有不正常的腫脹,要不是衣服寬鬆,在擺動的時候貼合在肌膚上,仰望可能都發現不了這個異狀。
仰望眸光微閃,看破不說破。
「這樣啊。」
她隱晦提醒道:
「那你自己注意點,畢竟現在是末世。」
女人抿了抿唇,沒有回答。
她只是安靜地站在那兒,眼神複雜地看著仰望離開的背影,揮手示意看守放行。
「姐姐,她怎麼了嘛?」
楚眠冬眨了眨眼睛,接過仰望手裡的安全帶幫她扣好。
仰望眼帶深意地瞥了一眼後視鏡中正在和後車交流的女人,淡淡道:
「估計被人打傷胳膊了吧。」
楚眠冬抬眸看著女人忙碌的身影,疑惑道:
「她不是異能者嗎?而且,又吃的基地的飯,應該有一定的醫療保障才對。」
「公職人員有醫療保障,看病能得到減免的福利,但買藥也要付積分的,寶寶~」
仰望轉了一圈方向盤,聽著楚眠冬這有些天真的語氣,不由地笑出了聲,
「我看她就隨意找了繃帶和鋼板固定著,但手腕處仍然有紫色淤血的腫塊在。」
她的笑容淡了下來,「而且這傷,看著也有一段日子了......」
「她沒積分嗎?看著也不像啊......」楚眠冬疑惑道。
心裡回憶著女人身上還算乾淨的的穿著和儀態,想不明白。
仰望踩下油門,「眠眠,她有一個哥哥。」
「很自我自負,是個畜牲,還實力強大的那種。」
「......」
車內陷入短暫的沉默。
楚眠冬沒有關注她和她的家庭情況,反而問道:
「姐姐上輩子接觸過了?」
過了一會兒,楚眠冬才聽到回答。
「這個女人在上輩子我進入基地之後,一直沒有見過。她並沒有在這邊大門上班。」
「有次我外出回來,偶然在異能者居住區的小巷子周圍,聽見她哥哥在打她。我抬頭,正好看到半趴在窗口的她正被......」
仰望欲言又止,深呼吸了兩下才繼續說,
「沒有尖叫,沒有哀嚎,她像是習慣了服從,眼神麻木得讓人瘮得慌。周圍只有拳拳到肉的動靜,以及她哥哥克制的怒罵聲和......那種聲音......」
仰望眯了眯眼,儘可能用像是說故事一樣的語氣,轉述自己的見聞,
「我匿名簡訊給巡邏隊,借著投訴的名義想幫她,但是他哥哥好像和那草台班子有點聯繫,就算是後來,我也不知道他們倆的身份,只知道他哥哥很強,背景很硬。」
「恃強凌弱的事情在那會兒很常見,欺負別人可能被報復,但自家人圍起來,基地反而會勸著一家人好好過日子。」
楚眠冬只想問:這基地真的不是什麼人間煉獄嗎?
她更心疼妻子在這樣的環境裡艱難求生,還要被毀掉三觀了......
這個女人也真的慘,孤立無援,什麼都沒有。
「第二次見到她的時候,是在那兩天後的晚上,也是我最後一次見她,她就倒在她家邊上的巷子裡,像是被人直接從樓上丟下來的。」
她頓了頓,「 當時周圍圍了一圈人,當著瀕死的她的面,討論晚點要怎麼劃分她的屍體。」
「還沒等我上前看看什麼情況,她就被誰一刀斬首,搶走了屍體......只有一顆腦袋滾在垃圾堆中,但很快也被人搶走了。」
仰望腦海中出現女人死前不可置信的眼神,那顆腦袋......眼睛一眨不眨地盯著仰望,似是不甘,滿是怨懟,還有一絲殘存的遺憾與卑微。
不用仰望多說,楚眠冬也能猜到後續結局。
無非是爭搶同類的肉塊。
無非是......漠視生命。
楚眠冬心沉了下來,問:
「她哥哥呢?」
仰望搖搖頭,「沒見過,後來這個人好像消失了一樣,連帶著他妹妹的存在一起被抹去了。那起案件像是從來不存在一樣,就連他們的鄰居都沒有再說過他們一個字。那間空屋子也很快住上新人。」
楚眠冬轉頭看向窗外飛快倒退的風景,任由仰望踩下油門加速,肯定道:
「姐姐現在懷疑,是那個組織,是嗎?」
「你想救她,但也想拿到線索。你一直,很矛盾。」
「眠眠。」
仰望聞言,猛地剎車停下,轉頭看向楚眠冬平和的雙眼,心裡莫名有種罪惡感。
「姐姐在擔心什麼?」
楚眠冬被慣性帶著晃了晃,才重新靠在靠背上,
「我沒有阻止你的意思。」
「眠眠......」
楚眠冬清醒道:
「她的人生本就不關我們的事,她不和海易晴或者裴玥瀧一樣開口尋求幫助,我們幫她,也更有可能是自討苦吃。」
她對著仰望眨了眨眼,「況且,姐姐不是開口勸過了嘛?聰明人應該知道什麼意思,她現在看著也不像是沒腦子的人才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