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房裡迴蕩著壓抑的啜泣聲,像被困在玻璃罩中的蝶翼撲簌。
海易晴蜷在沙發里,整個人被昏暗的光線切割成模糊的輪廓。
仰望無措地攥緊了楚眠冬的衣角,像個做錯事的孩子。
卻因為光線昏暗,並未表露得太明顯。
她偷偷瞥了海易晴一眼,頷首求助似的看向楚眠冬,剛才的氣勢和狀態蕩然無存。
仰望和楚眠冬咬耳朵,悄聲問道:
「眠眠怎麼辦?我盡力了的。」
大狗狗耷拉著耳朵,頹靡的模樣惹人憐惜。
「小晴等等這樣出去......我感覺我會完蛋誒......」
楚眠冬淡定地吸了一口奶茶,抬手輕輕拍了拍仰望的胳膊。
「她是在害怕,但不是因為你。」
她用下巴指了指海易晴,「餐巾紙離她太遠了。」
仰望混亂的腦子這時候才反應過來,忙不迭地從空間裡找出更溫和的幼兒濕巾,精準地丟在海易晴手邊。
她壓了壓嘴角,誠懇地說:
「你先擦擦,是我說話太重了,對不起。」
海易晴眼中蓄滿了淚水,被昏暗中的響動嚇了一跳,隨手擦了擦眼淚,順著聲音來源一看,發現是一包濕巾,聲音忽的一滯。
仰望剛要鬆一口氣,卻聽見海易晴更大聲些的抽泣出現。
聲音不算太大,但在書房裡這個落針可聞的環境裡格外清晰。
她皺眉轉頭,「眠眠~」
楚眠冬卻淡定地靠坐在仰望身上。
仰望知道她其實該怎麼做,好歹曾經是霸總,總比楚眠冬這個社恐更清楚該怎麼和人相處,又該如何相處。
初見海易晴,陪著安撫她的那會兒是。
偶遇裴玥瀧,把人帶回來安頓也是。
還有其他時候,她們遇到的各種各樣的人,碰到各種各樣的事。
仰望不會獨斷專行直接動作,而是會在這種需要兩人共同判斷的時候,先問過楚眠冬的意見再行動。
不管是直接的、還是間接的問詢,她都沒有錯過楚眠冬的思考。
對此,楚眠冬更是什麼都知道。
仰望在幫她創造名為「依託」的存在與價值。
這種「依託」,是感情關係的共立,是平等,是尊重。
也是仰望和楚眠冬共同所有的信任。
同樣,也是仰望嘗試,帶著楚眠冬擺脫過去自卑怯懦的途徑。
「沒事,」
楚眠冬抬眸,看向咬著牙強忍淚水的海易晴,眸中悲憫,
「按照你想的來就好。就是別再嚇唬人家了,她現在雙身子,傷身......」
海易晴用濕巾擦拭著淚痕,聲音斷斷續續地從指縫間漏出來,說:
「仰姐姐......」
她擦了擦鼻尖,深吸一口氣,試圖平復情緒,「我沒怪你......」
「謝謝你們,仰姐姐,楚姐姐。」
海易晴的聲音帶著明顯的鼻音,繼續說:
「我沒說......是因為你們......也要忙著外出......」
她斷斷續續地說:
「忙著......幫我找姐姐......」
一張口,先前強忍著的情緒便悄然衝擊著,因為仰望的坦誠與傲嬌的溫柔,而變得搖搖欲墜的心理防線。
「末世前期......很重要......這點我很清楚......」
她的呼吸在吸氣後變得短促,心頭緩慢而逐漸強烈的窒息感,帶著無處可躲的酸澀蔓上整顆心臟。
海易晴再一次於兩人面前,一點點卸下了一直以來的堅強與偽裝。
「雖然我們......不缺物資......」
她向來溫和的面具被撞出一道裂縫之後,便徹底崩解,洶湧的情緒差點就將她的精神衝擊得潰不成軍。
「但是......對外也要......有......有求生表現......」
仰望握緊了楚眠冬的手,和她一起安靜地傾聽。
「後面,」
海易晴用力皺了下眉,咬著後槽牙,把驟然翻湧刮蹭著胸腔的酸楚,一邊適應一邊重新壓下。
她忍著搖搖欲墜的眼淚,咬著牙吐出濁氣,聲音顫抖,
「你們在家休息......」
海易晴在昏暗中,依稀看清兩位姐姐沉靜而耐心的眼眸。
她沒忍住吸了吸鼻子,扁著嘴巴皺著小臉,竭力維持著臉上,試圖因為酸麻感而變化的表情,
「我怕......影響你們休息......就沒敢說......」
「前三個月不穩定......我想著......平時多動一動......這個孩子......總會......總會流掉的。」
她的拳頭捏得指節泛白,「然後......姐姐來了......」
即使手中拿著剛抽出來的濕巾,也沒有多餘的力氣再去擦拭臉龐。
指縫間被濕巾的水浸透,在微光下倒映著微弱的光澤。
仰望的心很軟很軟,但她面上只有沉默著的平靜。
她的情緒只給了楚眠冬,哪怕是海易晴也撼動不了分毫。
仰望可以共情,但絕不會被影響到自身心境和原則。
上輩子的痛苦經歷剝奪了她將心比心的能力,故而沉默,就是現在對於海易晴來說,是最好的關心。
至少她沒有無視,也沒有敷衍,她有在認真陪伴傾聽。
楚眠冬隨著喪屍化逐漸丟失屬於人的情感和看法,卻因為仰望的存在,護住歷經三年多的末世而變得岌岌可危的理性。
即使如今有仰望守候……
即使楚眠冬不是喪屍,她也可以做到冷心冷情,無動於衷。
只不過海易晴是個好姑娘,更因為那是楚眠冬的新家人,楚眠冬才有額外的耐心,從自己那顆全部交給仰望的、快要枯死的心臟里泵出一股意為「人」的哀傷。
大顆的眼淚直直墜落,砸在海易晴的衣領上,來不及停頓,便又被重力帶著滾落,於胸前快速劃出一道極淺的痕跡。
「我……我……」
在長久的停頓之後,海易晴終於繃不住僵直的身體,臨時構築的心理防線被她自行推倒,隨即痛苦而釋然地抱著膝蓋,蜷縮在沙發苦澀地笑道,
「我不想要這個孩子……我努力過的……我不想要它……」
「仰姐姐……楚姐姐……」
她模糊的視線越過黑暗,直直落在眼前那兩個試圖藏起所有情緒的孤獨旅者。
海易晴當然知道仰望和楚眠冬的世界裡只有彼此。
可是,她們說了,她可以和她們求助。
如果她需要。
開口就可以的。
所有的堅強土崩瓦解,只剩下最真實的脆弱與懇求。
海易晴張開嘴巴,咬著牙緩了好一會兒,皺著眉頭,聲音嘶啞,緩慢而堅定地說:
「幫幫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