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易晴在書房裡待了許久,久到海易雲過來敲門的時候,她都睡著好一會兒了。
注意到海易晴眼尾緋紅,即使在睡夢中也不安地蜷縮著,海易雲剛想開口詢問剛才發生了什麼,卻見楚眠冬將食指抵在唇邊,示意海易雲不要叫醒海易晴。
仰望幫著把海易晴抱去她們房間,讓她好好睡覺。
她們三人輕手輕腳地退出來。
才合上門,海易雲便忍不住發問:
「仰望,晴晴這是怎麼了?」
她的聲音里除了擔憂和疑惑,還藏著一絲質疑。
楚眠冬不敢直面身上隱隱冒著師者才有的氣場的海易雲,不動聲色地抓著仰望的手臂躲在她身後。
仰望拉著楚眠冬往不遠處的落地窗那裡去。
那邊放了幾個懶人沙發。
有些事情,也更適合坐下說。
仰望甫一坐下,就拉著楚眠冬帶著她坐在身側,把她的大腿架在自己大腿上,將人圈住。
她按著楚眠冬的腦袋貼在胸口,鼻尖輕輕蹭了蹭她的頭髮,嗅著洗髮水淡淡的茉莉清香。
楚眠冬順從地躲在仰望懷中, 小心翼翼地瞥了一眼在她們對面落座的海易雲。
「不愧是當老師的......」
楚眠冬攥緊了仰望的衣角,就算知道海易雲聽不見也下意識地放輕了聲音,感嘆著說,
「無形中的壓力......很足......」
仰望抬手捂住楚眠冬的眼睛不讓她再看過去。
「眠眠乖~先睡會兒,交給姐姐。」
楚眠冬想著她幫不上什麼忙,便聽話地點點頭。
待到把她的臉完全藏在仰望胸口,仰望才放下手臂摟著她的腰,一邊隔著衣服摸腹肌,一邊緩聲道:
「易雲姐,小晴之前受過傷,但她擔心你受不了,所以不敢讓你知道。」
「我們也看得明白,你早就發現她在隱瞞什麼,想趁著小晴不在的時候問問我們或者玥瀧有關於小晴的過去。」
海易雲沒想到,話頭就這麼被直白地攤開在眼前。
她的拳頭捏緊,繃緊唇角,逼著自己不要閃躲,去緊盯仰望的眼睛。
想知道的事情有很多,可千言萬語只有三個字搶到了賽道出現。
海易雲的聲音發緊,陽光下的身形卻帶著幾分夜的落寞,問:
「嚴重嗎?」
仰望點點頭,並不準備在這件事情上說謊,實話實說道:
「很嚴重。」
「全身都是傷。」
她們倆昨晚一起洗的澡,就算仰望隱瞞也沒有用 海易雲肯定看到了海易晴身上的傷疤。
「我們當時剛到基地,不知道基地醫院是不是和末世前一樣的狀態,再加上小晴當時,應激反應其實很嚴重,我們也擔心她會在醫院裡受到二次傷害......」
仰望頓了頓,「所以她身上的傷,是我和眠眠在家處理的。」
她觀察著海易雲的狀態,斟酌著詞句發言:
「針法比較粗糙......但至少傷口器具都消毒滅菌過,來源也乾淨。而祛疤的藥膏已經是市面上最好的了,但是那些疤痕,估計去不掉了。」
海易雲回想著昨晚她一個個輕撫過去的,針腳還算平整的疤痕,心中就酸痛不已。
她們姐妹倆雖說自從父母離世之後,生活變得艱辛不少。
但海易雲仍舊竭儘自己所能,將妹妹保護得很好,沒有阻止她去看清生活中的光暗兩面,只教她,不要被躲在角落裡的黑色世界荼毒污染。
海易雲是一個稱職的姐姐。
長姐如母,她做到了。
教她學會擁有面對深淵的勇氣。
卻獨自為妹妹擋下來自外界的惡意。
從小到大,海易晴都被海易雲捧在手掌心裡看護著,又怎麼會讓她受委屈。
還是這樣,落得滿身傷疤的委屈。
她的妹妹,又曾經歷過怎樣不為人知的地獄?
海易雲昨晚看著那滿身斑駁粉嫩的疤,更是根本無法忽視掉海易晴一直試圖遮掩著的,落在腰側的細碎的灼傷。
海易雲問她:
「疼嗎?」
海易晴只隨和地說:
「姐姐,那都過去了。」
怎麼可能過去?
海易雲親眼看著海易晴藏在浴池裡的手,下意識地攥緊了些許。
仰望繼續說:
「易雲姐你不用擔心,從小晴在這兒住下之後,整個人也在慢慢恢復,並沒有再受什麼委屈。」
注意到海易雲的沉默中悄然醞釀悲戚與不甘,她故作淡然卻蒼白無比的面容之下,卻只有一具繃緊著無聲哀嚎的靈魂。
就在那種情緒即將突破收束的薄膜,彌散到楚眠冬身上的時候,仰望的聲線帶著她一貫的清冷和清醒,像是在混沌中破土而出的微光,柔和而鄭重地落在海易雲的耳畔。
「主動地生活可以改變人的精神狀態和渾身氣質,」
她頓了頓,「而且,時間比眼睛更能看清一切。」
「小晴她,在這個疏離又頹靡的新世界裡,從來都沒有放棄把你找回來的希望。」
最後一句話就像是一柄重錘,把快被愧疚自責和無助淹沒的海易雲,從即將石化的身體裡解救了出來。
在這個世界,混亂才是階梯,掙扎才能有生機。
外面的人不是因為未知的世界而感到困惑迷茫,而是因為清楚看到了未來,才會如此絕望頹喪。
但在這座別墅里的人,完全沒有那種被厚重塵埃裹身的氣質。
每個人的眼睛裡都亮晶晶的,即使在刻意掩藏之後,也能看到裡面存著名為希望的微光。
「她身上......」
海易雲咬了咬牙咽下這明顯的哭腔。
等著心頭這一陣酸楚翻湧過去,為了不讓眼淚滾落而故意瞪大了雙眼,她赤紅著眸子低下頭,任由耳邊的碎發垂落。
她一邊吸了吸氣,一邊眉心深皺著,難受到腳趾頭都繃緊蜷縮起來,也堅持著沒有在兩個妹妹面前太過失態。
「她身上......」
海易雲深呼吸了一下重新抬頭,緊緊盯著仰望溫和的眼睛問道,
「有後遺症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