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行,這事兒就這麼定了。」
「親兄弟也得分清楚,你出船,我出技術,賺的平分。」
聲音不大,但字字清楚。
臉繃得板正,眼神卻亮。
趙常愣了兩秒,猛地回神。
「好!就這麼幹!」
一把抓住江益揚伸來的手,狠狠一擊。
「你小子走上正道,我真替你高興。」
趙常手一拍桌,眼睛發亮:「咱倆一條心,日子還能過差?」
裴桂清眼圈一紅,低頭咬著嘴唇。這男人總算像個男人了。
「你們先坐著。」她抹了把臉,轉身就往灶台沖,「我去熱飯,再去王嬸那兒捎點酒。」
菜剛上桌,熱氣撲在臉上。她立馬又出門,袋子拎回來,花生米嘩啦倒進碗裡,半斤白的也擱在邊上。
忙完轉身要走,江益揚一眼瞅見灶台上的兩碗飯——全是素菜,連油星都沒沾上。
他一把抱起江玉,小丫頭咯咯笑,蹦得高。
「老婆,別愣著。」他拽她胳膊,「來堂屋,一家人吃。」
「可……」她嘴張了張,想起前天女兒偷夾塊肉,被罵得狗血淋頭。
「沒可,你要不去,我陪你們在這吃。」他聲音低,但帶勁。
趙常在外頭等著,她能推得了嗎?
筷子一擺,桌上立馬熱鬧起來。
「江益揚,你總算改了。」趙常舉杯。
「對,喝酒!」
江益揚晃了晃腦袋,才發覺自己傻笑了。
老婆在旁邊擦汗,手指輕輕拂過他額角,那一下,像春天刮過心尖。
有她在,有孩子在,有兄弟在,這輩子值了!
「明早出海,準備去。」他說。
「真……真的?」趙常猛地站起,椅子腿劃地直響。
他等這一天,等了多久?早就想瞧瞧江益揚咋在海上活下來的。
夜裡酒喝得不少,趙常摔進炕里,嘟囔:「這一回,我一定不惹禍。」
江益揚翻來覆去,胃裡翻江倒海,嘴裡還叨咕:「疼……累……可真香。」
裴桂清一邊給他擦背,一邊偷偷抹眼角。
屋裡暖得冒熱氣。
第二天一早,碼頭邊人還沒影兒。
角落裡,那條破船靜靜泊著,船底鏽得發黑,帆布補了又補。
江益揚站在船頭,看著遠處海面,眼裡是光。
江益揚拆開包裹,乾糧堆得滿噹噹。饃片一圈圈鋪著,邊角焦黃,全是裴桂清連夜烘的。
「這回賣魚的錢,我給你買條金鍊子。」
拳頭攥得咯吱響,心也定了。
趙常蹦上船,船板一顫,晃得像要翻。
江益揚一把搶到舵前,穩住船身,才沒讓浪頭把人掀進水裡。
「這次還能抓到鬣刀魚不?」
「那玩意兒一尾能換三兩銀子,多幾條就發了!」
趙常眼睛亮得不行,江益揚只笑笑:「看天意。」
話音剛落,他忽然皺眉。
海面越來越遠,岸口縮成黑點,最後連影子都沒了。
「深海的貨值錢,上次沒敢走太遠,這次得拼一把。」
趙常咽了口唾沫,手心冒汗。
他跑船這麼多年,最遠也就到礁石那頭,哪見過這陣仗?
越往前,心跳越快,後背涼颼颼的。
天色沉得嚇人,烏雲壓著海面,風都帶著濕氣。
「江益揚,還往前?」
「真遇上大浪,這船撐不住。」
趙常聲音發抖,喉嚨動了動,像被什麼堵住。
江益揚抬頭看了眼天,突然笑了。
「雨還沒來,空氣太干,你別慌。」
「不但不回頭,還得加把勁。」
話音落地,趙常急了,衝到船頭就要吵。
兩人擠在一塊,船身立馬歪得厲害。
他扯著嗓子喊:「真出事,咱倆都得餵魚!」
「先回去!等天好了再說!」
江益揚聽了,差點笑出聲。
現在掉頭?晚了。
海風卷著雲過來,比返航快得多。
「那……那靠島行不行?總比撞浪強!」
趙常一見前方冒出個孤島,立馬像抓住救命稻草,眼睛放光。
江益揚盯著那島,眉頭緊鎖。
早看見了。
可——
「江益揚!你幹嘛不拐彎?!你想死是不是?!」
趙常瞪圓了眼,看著船直衝島後,心直接沉底。
喊破嗓子,江益揚連頭都不回。
「你這些日子裝得挺好,不會……其實根本沒錢吧?」
「想死,怎麼還拉我下水?」
江益揚沒空跟趙常廢話。
船頭一甩,直衝反方向。
烏雲壓頂,黑得像潑了墨。
浪頭一個接一個撲上來,拍得船板直響。
「我這回真要交代了。」趙常嗓音發抖。
「閉嘴!再嘰歪就扔你下海!」
江益揚吼完,眼神一冷,嚇住了人。
轉眼間,船鑽進個灣口。
他抓起後頭那塊石頭,綁緊繩子,一把推下水。
「快進艙,剩下的看老天給不給臉。」
這行當他幹過多年,該做的全做了。
剩下就靠運氣。
趙常傻站著,剛想開口。
雨點砸下來,噼里啪啦,跟鼓點似的。
雷炸得耳膜疼,海浪像野獸在嚎。
船身東倒西歪,趙常死死扒著欄杆,指甲都快摳進木頭裡。
江益揚瞥了他一眼,差點笑出聲。
心裡默念:這回又躲過去了。
不知過了多久,晃動停了。
趙常猛地睜眼,喘得像條翻了肚的魚。
船艙里,他臉色發白,腿軟得站不住。
見江益揚正咧嘴笑,才反應過來——還活著。
「我……沒死?」
「你這張嘴,真能扯。」
「命大,就這麼簡單。」
江益揚掀開帘子,海風灌進來,帶著鹹味。
陽光刺眼,雲散了,天藍得像洗過。
要不是海面還一浪一浪地撞著船底,真跟啥都沒發生過一樣。
「江益揚!快看那邊!」
趙常踉蹌衝到船頭,聲音抖得不成調。
遠處那座海島,浪打礁石,碎成白沫。
幾塊暗黑色的石頭露在水面,像張開的獠牙。
要是真往那兒靠,船肯定撞得稀巴爛。
暴雨加狂浪,分分鐘撕成碎片。
趙常渾身發冷,後背冒汗。
「你不懂深海,這種鬼地方不能碰。」
「沒經驗的人,隨便靠近就是找死。」
江益揚走過來,語氣慢悠悠:「選海灣,是算準了。」
「這裡風小,浪也弱,扛得住。」
趙常低頭,耳朵燒得發燙。
趙常拍著胸口直喘氣,手心冒汗。
剛才那一下要是沒穩住,整條船都得翻。
「以後我說啥你聽啥。」
他咧嘴笑,眼神發亮,像找到了主心骨。
江益揚沒接話,只輕輕點頭。
兄弟倆一個眼神就懂,不用多說。
浪頭終於軟了,漁船緩緩駛出灣口。
海面一片開闊,遠處有幾艘小船影子晃動。
「就這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