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益揚一指前方,語氣篤定。
「來,幫我拉網。」
他從蛇皮袋裡掏出一堆灰綠色的草,搓了搓,一股怪味飄出來。
趙常湊近聞了聞,皺眉:「這玩意兒……真能誘魚?」
他心裡嘀咕,可手上不停,照著江益揚的節奏撒網。
水波一圈圈盪開,像被誰踢了一腳。
「起網!」
江益揚一聲吼,力氣大得嚇人。
網繩猛震,水面嘩啦炸開。
魚群在網裡亂蹦,活蹦亂跳,看得人眼熱。
「 ** ……」
趙常嘴巴張得能塞進雞蛋。
三五百斤,光是看一眼就快樂瘋了。
沙丁魚、彩石魚擠成一團,全是搶手貨。
剛想笑,就見江益揚一把拎起一條大魚。
刀光一閃,腦袋當場飛了。
「喂!你瘋了?」
趙常衝過去,差點撞到船沿。
「這魚值幾十塊!帶回去還能賣好價!」
他急得直跺腳,眼裡全是心疼。
可江益揚根本不管,刀子在魚身一划再劃。
肉塊一塊塊掉進桶里,五桶都快滿了。
「真狠啊……」
趙常傻眼,這哪是捕魚,分明是拆錢。
「別愣著!」
江益揚回頭一笑,眼神亮得嚇人。
「才剛開始呢。」
他雙臂一抬,兩桶肉直接扛到船尾。
江益揚手一揮,兩桶肉塊砸進海里,血水瞬間炸開,像開了鍋。
「你瘋了吧?」趙常眼都紅了。
這魚是他們拼了命才撈上來的,船底都快散了,就這麼扔了?
這幾年日子緊巴,城裡人過得都不容易,鄉下更不用說。
政策鬆了,准許出海,可老一輩經不起顛簸。
年輕人誰敢往深海走?就他們倆膽大包天,熬到半夜才逮住一條大魚。
結果呢?被切成塊,嘩啦啦倒進水裡。
「你愛咋整我不管,這肉不能丟!」趙常嗓門拔高。
他護崽似的護著那幾桶肉,江益揚看得直搖頭。
「有句話怎麼說的?捨不得娃,套不住狼。」
話音剛落,趙常臉色立馬變了。
「你胡扯啥?」
「我爹一輩子在海上跑,連那魚長什麼樣都沒見過。」
「都說早滅絕了,你還拿這當藉口?」
情緒越說越沖,眼看要翻臉。
江益揚也不廢話,直接甩出底牌。
「船上的事我說了算,這話你親口答應的。」
趙常咬牙,憋著氣。
「男人吐口唾沫,哪能不算數?」
「行,東西拿來。」
他恨得牙癢,還是照辦。
慢吞吞挪到船艙,翻出個鐵罐。
打開的一瞬,臭味撲面,直接乾嘔。
「江益揚!你搞什麼鬼?這玩意兒能熏死人!」
「豬下水。」江益揚輕描淡寫。
罐子一掀,一股腐爛腥氣直衝腦門。
江益揚不躲不閃,把罐子也扔了下去。
「魚見血會動,聞到臭味更上頭。」
他咧嘴一笑,眼睛亮得嚇人。
海面漸漸起了動靜。
小魚群像被驚了魂,四散奔逃。
「噓——」
江益揚壓低聲音,盯著水面。
「它來了。」
剛開始那會兒,趙常還覺得沒啥異樣。
海面平靜得像塊鐵板,連浪花都懶得起。
可突然,血水翻騰起來,底下像是有東西在拼命攪動。
他心跳一緊,手心發涼。
江益揚早把新網鋪好了,復絲捻的線,細得看不見,卻硬得能勒住鯊魚。
「再不收網,魚就跑了。」趙常急得直跺腳。
江益揚眯眼盯著水面,慢悠悠道:「急啥?這魚不一樣。」
它快得像風颳過,稍不注意就溜了。
「三……二……」
數到一半,江益揚猛地發力,雙手一拽,漁網嘩啦上岸。
趙常也衝上來,兩人合力拉,船板都震得咯吱響。
人多就是好使。
一掀開網,倆人對視一眼,差點笑出聲。
斑目魚、比丘魚,個頭不大,但全是城裡人搶著要的貨。
趙常手指翻飛,一張張數著。
忽然,他停住,呼吸都變了。
一條手臂長的大魚在網裡撲騰,渾身花斑,尾鰭雪白如霜。
「這……這不會是雪巽魚吧?」他聲音抖得不行。
身子一晃,差點栽進海里。
江益揚一把撈住他,笑著搖頭:
「你見過哪個魚長這麼像的?除了它還能是誰?」
村里老人都說,幾十年沒見過了。
要不是祖輩口口相傳,早就當神話聽去了。
趙常兩腿發軟,一步步挪過去,想摸摸看。
可深海魚哪是省油的燈?
那嘴一張,寒光一閃,跟刀片似的。
他嚇了一激靈,手一松,魚掉地上,撲棱幾下就想跳回海里。
江益揚抄起一根木棒,梆地一敲,魚直接暈了。
立馬塞進網籠,蓋嚴實。
做完這些,他拍拍手,舒服地往後一靠。
「值了,就算別的全打空,這條魚就夠回本。」
趙常點頭如搗蒜。
接下來又下了幾次網,運氣沒那麼好。
抓的都是普通貨色,但倆人也不嫌棄,照單全收。
賣不賣錢無所謂,自家吃也夠香。
天黑得悄無聲息。
船艙里吊著盞煤油燈,昏黃光圈罩著巴掌大的地方。
江益揚從筐里扒出條巴沙魚,咔咔幾刀切片。
順手擰開一小瓶醬油——本地作坊手工釀的,味兒濃得能舔碗底。
江益揚低頭啃魚片,刀鋒一划,血絲順著碗沿滴下來。趙常看著直皺眉,喉嚨發緊,差點吐出來。
這玩意兒生吃?他活了四十多年,頭一回見。
江益揚吃得滿嘴油光,根本不在乎別人臉色。
「真香。」他咂咂嘴,把最後一片塞進嘴裡。
趙常咬牙試了一口,眼皮猛地一跳——鮮得像是舌頭被電了一下。
「 ** …… ** 好吃。」
天剛亮,海面白茫茫一片,霧氣濃得能擰出水。
江益揚握槳穩如老船工,漁船破浪前行,沒半點晃悠。
趙常手心冒汗,死死扒著船幫:「你小子……沒出過海吧?怎麼這麼熟?」
他抓頭髮抓得都快禿了,腦門上全是汗珠子。
江益揚咧嘴一笑:「順手的事,不用問。」
一聽要去八巳縣的瀧水碼頭,趙常眼睛立馬亮了。
「那地方熱鬧!我前年還去過,酒樓林立,夜裡燈都照到天邊。」
他搓著手,口水都快流出來:「這次總算能開開眼了。」
江益揚卻盯著遠處,眉頭壓得死緊。
「到了地頭,你少說話。」
「別惹事,也別問東問西。」
趙常正想追問,江益揚已經轉身去看魚籠。
雪巽魚在桶里翻騰,鱗片泛著藍光,像塊塊碎冰。
「要是活著送過去,能多賺三倍。」江益揚語氣平淡,可趙常耳朵根都豎起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