船行一夜,天剛蒙亮,八巳縣的碼頭就醒了。
街巷裡飄著菜香,油鍋滋啦響,蒸籠冒白煙。
齋月閣門口掛紅燈籠,幾個夥計麻利地擦桌子,木板亮得能照臉。
這兒不做葷,專做素,方圓百里誰不知道?
趙常一眼瞅見招牌,腦袋嗡的一聲。
「江益揚!你不會是說……收貨的人在這兒吧?」
他急得直跺腳,腦袋搖得像撥浪鼓。
「不可能!這地方連肉味都聞不著!」
他一把拽住江益揚胳膊:「走!趕緊走!別丟人現眼!」
「你是真不知道,人家見了魚,能把咱們罵出屎來!」
他越說越急,臉都漲紅了。
江益揚卻不慌不忙,拎起魚籠往裡走。
「你說錯了。」他淡淡道,「他們不是嫌魚,是怕我們帶去的東西太貴。」
江益揚剛開口,聲音不大,卻像塊石頭砸進水裡。
「要是我說,那條鬣刀魚,是這店收的,你咋辦?」
趙常眼皮一跳,眼神發直。
旁邊人多嘴雜,早認出崔月鴦就是這兒的老大。
可誰想,一家素菜館突然高價收魚?怪得很。
江益揚心裡門兒清。
齋月閣要變天了,八巳縣的名聲,遲早要傳遍神州大地。
新菜譜早就在偷偷籌備,連名字都定了,就差最後一步。
他咧嘴一笑,眼睛眯成縫,死死盯著趙常。
「真話。」
「當然。」
趙常眉頭擰成疙瘩,心裡犯嘀咕,但沒吭聲。
邁步就往門口沖,心想——進去了就知道真假。
結果江益揚一把拽住他衣領,直接拖進旁邊窄巷子。
巷子口,一個夥計正拎著泔水桶往外走,臭氣撲面。
「小兄弟,送魚來了!」
江益揚笑得像只偷到雞的狐狸,沖那夥計揮手。
店門內,夥計聽見動靜,探頭一看,臉色立馬變了。
「你……剛說什麼?」
「送魚?」
聲音發顫,下一秒臉漲紅。
「呸!瞎了你的狗眼,這是哪兒?我們只做素菜!」
他以為碰 ** 騙子,撞上了釘子。
手一甩,直接把泔水桶往地上一倒。
「滾!再不走,我喊人了!」
江益揚愣了兩秒。
原來消息還沒傳到底層。
他趕緊堆起笑臉,搓著手:「老哥,真不是騙你,我們是來送魚的。」
「叫崔主事出來見一面就行,她認識我。」
夥計冷笑,根本不理。
「裝模作樣,誰不會念個名?別在這兒耍花招。」
「再不走,我就報警!」
話音未落,一腳踹在江益揚腿上。
「滾蛋!」
潑出去的泔水濺了他滿鞋底。
江益揚皺眉,沒說話。
可趙常炸了。
「你算什麼東西?不就是打工的?」
「欺負人還這麼理直氣壯?」
趙常一擼袖子,眼神凶得像要吃人。
店裡夥計腳底發軟,差點把水桶扔了就跑。
「你……你們真敢 ** ?」
「等會兒,我讓你們好看!」
他顧不上端盆,轉身就沖後院喊人。
沒兩分鐘,六七個壯漢拎著棍棒圍上來,人人手裡都有傢伙。
這年頭打架不稀奇,誰還沒個動手的時候?
趙常臉都白了,小聲嘀咕:「不是說好收魚的嗎?」
「怎麼變這德行?」
冷汗順著額角往下淌,事情完全不像他們想的那樣。
小夥計笑得得意,幾步衝到江益揚跟前。
「嘴皮子利索,結果不聽,那就只能用拳頭說話。」
「鄉下人,骨頭就是賤。」
話音剛落,江益揚抬眼。
那一眼冷得能凍住魂。
小夥計腿一軟,心口發慌,像是被扔進冰窟窿。
「你……你想咋地?」
上位者的威壓,哪是小角色扛得住的。
可他嘴硬,冷笑一聲:
「小子別裝蒜,老子捏死你跟捏螞蟻似的。」
「還愣著幹啥?給我上!」
人多勢眾,他腦子一熱,吼得最大。
下一秒,巴掌扇在臉上,響亮得像打雷。
「大清早的,你牙都沒刷吧?」
「這張嘴臭得能熏死人,我幫你清理清理。」
五個指印紅得扎眼,砸在臉上 ** 辣疼。
他一手捂臉,牙齒咬得咯咯響。
「你……你這鄉巴佬,敢打我?」
怒火中燒,就想反手還回去。
可動靜太大,吵得整條街都知道了。
門帘一掀,崔月鴦來了。
臉色陰沉得能滴出水,腳步慢卻壓得人喘不過氣。
「一大早吵什麼?」
「開門做生意,活都幹完了?」
幾個夥計瞬間慫了。
「崔主事,是他們先動手的,我們看不下去才教訓一下。」
「不對!是我挨打,你得給我撐腰!」
夥計急了,聲音都在抖。
崔月鴦眼皮一抬,目光掃過來。
看清江益揚的臉,眉頭微微一動。
「是你?」
「當初碼頭那句話,現在還作數嗎?」
江益揚知道好戲才剛開始,沖趙常眨了下眼,讓他站邊上瞧著,別亂插嘴。
趙常挺配合,可旁邊那夥計就不幹了。
他冷嗤一聲,立馬給江益揚使絆子。
「崔主事,這小子想把魚賣給齋月閣,明知道咱這兒只做素菜。」
「一看就是腦子進水,故意來 ** 的。」
這話聽著義正辭嚴,可崔月鴦壓根沒搭理。
她記得清清楚楚——那天碼頭上,江益揚賣的鬣刀魚,一文不加,肉質鮮嫩,誰見了都得點頭。
「小兄弟,真沒想到你這麼快就找上門了?」
「這次帶的啥魚?」
一句話出口,夥計耳朵差點炸了。
愣了三秒,才確認:這人不是來搗亂,是正經被請來的。
自己剛才一口唾沫橫飛,簡直是臉打自己。
「可……可是!」
他咬牙切齒,還想硬撐。
「人家按規矩走後巷,不走正門,鬼鬼祟祟,誰知道圖啥?」
話音未落,啪的一聲,臉上挨了巴掌。
他疼得直咧嘴,還沒反應過來,崔月鴦已經開口。
「人家是顧及你們齋月閣的體面,才繞遠路。你倒好,反倒說別人心術不正?」
「閉嘴,滾回店裡幹活去。」
她語氣一沉,夥計臉紅到耳根,低頭溜了。
等他腳步聲消失,崔月鴦和江益揚對視一眼,兩人忍不住笑出聲。
「崔主事放心,貨都是頂好的,絕不會讓你丟臉。」
江益揚說得認真,又補了一句:
「這次出海收成不錯,船還停在碼頭,今天只拿了點樣品。」
崔月鴦探頭一看,筐里全是少見的鮮魚,個個肥厚亮澤。
她輕輕點頭,轉身要帶他去結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