掌燈時分,沈知敘去了後院佛堂。
她手裡提著一盒素點心。桂花棗泥的,甜而不膩。娘從前每年臘月從佛堂領回來的就是這一味。爹說過,老太太記性不好,可這種事,她記得。
出門前,碧桃追到廊下,往她手裡塞了個手爐:「姑娘,後院風大,佛堂里又坐著不動,仔細凍著手,拿這個焐著嘛。」她張了張嘴,還想說什麼,末了只低聲道,「奴婢就在廊子那頭守著。姑娘要是說著說著話傷了心,就出來站一站,奴婢陪您站會兒。」
沈知敘「嗯」了一聲,提著點心走了。
佛堂的門虛掩著,一線暖黃的燈光從門縫裡漏出來,落在青磚上。她還沒叩門,裡面傳來祖母的聲音:「進來吧。門沒閂。」
沈知敘推門進去。祖母坐在蒲團上,膝頭擱著那串用了幾十年的烏木佛珠。香案上一炷香燒了大半,細細的煙直直往上升。老太太沒有睜眼,只朝面前的另一個蒲團抬了抬下巴:「坐。」
沈知敘把點心擱在案邊,跪坐下來。
「你娘從前愛這個。」祖母的眼睛睜開一條縫,「臘月里領了回去,掰一半給你。你那會兒小,攥著半塊糕,油紙都不撒手。」
沈知敘喉頭一緊。這些事她不記得了。原來祖母記得。
「祖母。」她開口,「我來,是想問您一件事。」
「問娘的事,還是問指甲的事?」
沈知敘一怔。祖母轉過臉來。老太太的眼睛已經有些渾濁了,可這一刻,那雙眼睛直直落在她交疊於膝上的手上,像兩口深井,望不見底。
「把手給我。」
沈知敘遲疑了一瞬,把雙手伸了過去。祖母擱下佛珠,枯瘦的手指捏住她的手腕,翻過來,就著燈光看。指甲根部那兩道青灰,在佛前的燈焰底下,泛著一點點近乎透明的冷意。
祖母看了很久。久到那炷香燒過了腰。
「六十年了。」老太太說,「這顏色,我又見著了。」
「祖母見過?」
「不是我。」祖母鬆開她的手腕,慢慢說,「是你祖奶奶。」
香案上的燈焰跳了一下。
「你爹小時候問過我,為什麼沈家不點宮裡的香。我告訴他,這是你祖奶奶定下的規矩。」祖母撥了一粒佛珠,「這話不假。可這不是什麼家訓。家訓是拿來傳的,這話不是拿來傳的,是你祖奶奶臨走前,拿命換回來的一句話。」
「宮裡的香,進不得沈家的門。」沈知敘輕聲念了一遍。這句話她從爹那兒聽過。當時只當是老人古怪的忌諱。
「她跟我說這句話的時候,」祖母的聲音很平,平得像在念別人的經文,「我進門才三年。她把我叫到這間佛堂里,就是這兒,這個位置。她說:我走了以後,宮裡賞下來的香,不管裹了多少層體面,一炷也不許進這個門。誰的面子都不行。她說,你要是應了我,我就走得放心。」
「您應了?」
「我應了。」祖母說,「我那時候不懂事,只當她是病糊塗了說胡話。宮裡的香,多少人家求都求不來,她倒讓當成洪水猛獸一樣擋在門外。我應她,是順著病人。」
佛珠一粒一粒從她指間過。
「後來我懂了。可惜懂的時候,她已經不在了。」
「這六十年,這規矩,您守得苦不苦?」沈知敘問。
祖母的佛珠停了一停。
「苦。」她說,「先帝駕崩那年,宮裡賜過一回御香,說是要各家抄經焚香,為國祈福。香是內侍監親自送來的,九層錦盒。族裡人捧著那盒子,跟捧著祖宗似的。我把它原封退了回去。」
「退御賜的東西?」
「族裡罵我。」祖母的語氣平平的,「說我壞了沈家的前程,說我一個續弦出身的老太太,撐不起門楣。你太爺爺那時候還在,拎著拐杖在這院裡罵了我一炷香的功夫。我就跪在祠堂里,跪了一夜。第二天天亮,我說了一句話:這炷香要進門,從我身上踏過去。沈家要燒香,自己買沉水香、檀香、百和香,什麼香買不起?為什麼非燒宮裡那一份?」
「他們答不上來。」老太太撥過一粒佛珠,「答不上來,就只能容我。後來三十年,宮裡再沒賜過香。想來不是他們懂了,是上頭的人記下了:沈家門裡,有個不肯接香的老太婆。」
沈知敘坐在蒲團上,脊背一點一點繃直。三十年。一個「順嘴應下」的許諾,這位老人拿一根脊梁骨,扛了三十年。
「祖母,」她放輕了聲音,「祖奶奶她……長什麼樣?我從來沒聽人提起過她。」
祖母沉默了很久。
「我進門三年,她只在最後一年還能起身。」老太太的聲音低下去,「她常年坐在西廂那間屋裡,不串門,不赴席,見了人客氣得很,也生分得很。她那雙手,一年四季攏在袖子裡。伺候的婆子背後議論,說老太太嫌棄自己指甲長得醜,不成體統。」
沈知敘的呼吸,慢慢地停了半拍。
「後來我才懂。」祖母看著她,「她不是嫌丑。她是不敢叫人看見。」
佛堂里靜下來。香案上那炷香燒到了根,一段香灰無聲地折落。兩個人隔著這炷香的煙對坐,一個記了六十年,一個才剛剛知道,原來這滿屋的青燈古佛,護的是同一樁秘密。
「我娘進地宮之前,來過這兒。」沈知敘輕聲說。
「來過。」祖母點頭,「待了大半個時辰。」
「她出來的時候,跟爹說了一句『娘說她知道』。知道什麼?」
祖母沒有立刻回答。她望著香案上那尊褪了漆的木佛,望了很久,才開口。
「我把你祖奶奶的事,原原本本講給她聽了。」她說,「六十年前,這一家的上一輩,也出過一個指甲發青的姑娘。」
沈知敘的手指猛地收緊。
「你娘聽完,坐了很久。走的時候,臉是松的。」祖母說,「她那半年,臉上就沒松過。就那半個時辰之後,鬆了。」
「為什麼?」
「我不知道她松的是什麼。」祖母說,「我只知道她臨出門,回頭求了我一句話。」
老太太停住了。佛堂里靜得能聽見燈芯吸油的聲音。
「她說:娘,往後知敘要是遇上什麼事,您幫她一把。」
沈知敘的眼眶毫無預兆地熱了。
「我當時沒應她。」祖母說,「有些事,嘴上應了不算數,做到了才算。」
她撐著膝蓋,緩緩站起身。老太太的背已經駝了,可她走向佛龕的這幾步,走得異常穩。她伸手進佛龕後頭的暗格里,摸索了一陣,取出一個油布包來。裹了三層,布角磨得起了毛,顯然在這暗格里擱了許多年。她把油布包放在沈知敘手裡。
「這個,是你祖奶奶留下的。」祖母說,「她走之前跟我交代,等家裡再出一個指甲發青的姑娘,就把這個給她。」
油布包入手很沉。沈知敘捧著它,指尖壓在粗糙的布面上,半天沒能說出話。
「祖母,」她終於開口,聲音啞的,「這六十年,您等的就是我?」
老太太重新坐回蒲團上,撿起佛珠,閉上眼。
「我今天叫你來,就是想告訴你……」她說,「那句話,我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