圖拼齊的第三日,蘇婉清來了。
三年沒見,蘇婉清清減了些,穿一身半舊的藕色棉裙,手裡提著個食盒,像尋常走親戚。食盒裡是一屜棗糕,自家蒸的,還溫著。
"來辭行。"蘇婉清說,"我自請出京了。"
開門的時候,兩個人都愣了一下。三年通信,信上熟得不能再熟,見了面,倒像頭一回認。
她給蘇婉清倒了熱茶。蘇婉清捧著茶盞捂手,捂了一會兒,才慢慢說。
"盯了你三年。書信往來,只有家常。家裡孩子功課長進了,今年醃的菜咸了。就這麼些話。"蘇婉清笑了笑,"上頭等著我寫出你半個不是來,等了三年,等來一本家常帳。"
"委屈你了。"
"不委屈。"蘇婉清搖頭,"寫了三年家常,我倒真把你當走動的人家了。"
她沒接這話,可眼眶熱了一下。
她把棗糕端出來,兩個人就著熱茶吃。糕蒸得暄軟,棗給得足。蘇婉清說,家裡侄女蒸的,頭一回蒸糕,就蒸得這樣暄。
侄女小名叫年年,年年有餘的年年。是族裡一位兄長的閨女,爹娘走得早,蘇婉清就把她帶在身邊。蘇婉清說這名字的時候,嘴角是往上翹的。
問她年年多大了。蘇婉清說,十四,明年及笄。說完這個,蘇婉清就不說話了,低頭喝茶。十四歲,青脈深,及笄那年就要入冊。這三年,蘇婉清寫的每一封家常信,都是在給年年掙往後的日子。
"年年這孩子,"沈知敘說,"往後若有用得著我的地方,捎個信。"
蘇婉清抬頭看她,看了好一會兒,點頭:"好。"
蘇婉清從袖中取出一張紙,折得四四方方:"臨走,給你留樣東西。三年裡,來找我打聽過你的人,我都記了名。你看看,誰來找過我。"
她展開那張紙。上頭七八個名字,有一個名字,被墨筆圈了一個圈。
宮裡的姓氏。
"這一個,是宮裡貴人跟前的人。"蘇婉清說,"三年裡來問過兩回,問的不是你,是你娘。問當年穀里,帶沒帶過一本冊子。"
"你怎麼答的?"
"我說,我盯的是閨女,沒盯過她娘。"蘇婉清說,"他們信了。因為他們自己也翻不著了。名冊房那本冊子,六十年,早讓人換過了。"
她心裡一動。換冊子的人,是夫人。守了六十年,也換過六十年裡最要緊的那一頁。
"年年明年及笄。"蘇婉清的聲音低下去,"她的青脈,也深。我早想明白了。這回替上頭辦差,辦砸了,搭進去我一個;辦成了,往後這些年,年年替我好好過。"
"這就是你自請出京的緣故?"
"盯人的差事完了,我在京里多待一日,年年就多一日讓人惦記。"蘇婉清把茶喝完,站起身,"走了。往後給你的信,我照舊寫。你不必回。"
她送到門口。蘇婉清上馬車前,回頭看了她一眼,看了很久,什麼也沒再說。
馬車走遠了,雪地上兩道轍。
她在門口站了一會兒,直到那兩道轍也看不見了。蘇婉清這一走,京里就少了雙看著她的眼睛,也少了個能說家常的人。兩下里掂量,她替蘇婉清高興。家常比刀子值錢,這個道理,是蘇婉清拿三年教給她的。
她回身,往望春橋去。顧長淵在橋頭站著,像站在那兒等了很多年。
三年了。
"顧先生。"她說,"三年前我問過你,守門的人,虧不虧心。你當時沒答。"
顧長淵望著河水。
"那年沒答,是真不知道。"他說,"守一道不知道在哪兒的門,守一輩子,我常想,我們家是不是守了個空。"
"如今呢?"
"如今知道了。"顧長淵轉過身,正對著她,"我顧家守了一百多年,守的不是死門,是等人。等一個把圖拼齊的人。等到了,門就能開,這筆帳就能翻。"
他從懷裡取出一方印,雙手捧著。
顧家老印。橋墩封蠟上的那方。
"你開門。"他說,"我守橋。"
她沒接。"這是顧家的東西,守了一百多年。"
"門是顧家封的,也該顧家請人開。"顧長淵把印又往前送了送,"可祖訓還有半句,開門的人,手上得乾淨。我顧家的手,在局裡沾了一百年,不乾淨了。請罪守橋,從我這兒起。"
印到了她手裡。沉甸甸的,一角還沾著封蠟的碎屑。
她把印收進懷裡,退後半步,朝顧長淵彎腰,行了個正經的禮。
顧長淵側身避了,還了半禮。兩個人在橋頭,誰也沒再多話。
後來她才聽說,顧長淵當夜就遞了帖子進宗人府,自陳顧家守門百年的始末,請罪。帖子遞上去,如石沉大海。顧長淵也不催,第二日照舊到橋頭站著。虧不虧心這一問,他如今答得出了,旁的,他不管。
回去的路上,她把這三年理清的幾家,在心裡過了一遍。
蘇婉清家,年年青脈深,不敢不動,是被人拿住了軟處。顧家,守門百年,等的就是今天,是熬出來的硬骨頭。王家,外檔記檔,兩邊不沾,是騎在牆上看帳。容香社,人在藥里,身不由己,是帳本里的一頁紙。
謝家那本,她沒數。不是忘了。謝辭接了家,頭一件事就是拆自家灶,把謝家掌的秘,從暗處挪到亮處。那本帳,有人正親手翻著,輪不著她。
宮裡那一家,四樣都不是。宮裡那一家,是執筆的。
這四本帳,沒有一本是好算的。拿住軟處的,得把軟處贖回來;熬成硬骨頭的,得讓他熬得值;騎牆看帳的,得讓他看清哪邊要贏;夾在帳頁里的,得把他從帳上揭下來,還他一個活人。
"剩下一家。"她慢慢說,"在宮裡。"
冬月過完,她對完了手頭所有的帳。宮裡那一本,翻不動,也送不進來。那一本,得進那道門,親手去翻。
進門前,還有一樣事沒著落。知返手記里那句,開不開,在人,不在圖。她想了整整一冬,想不出這個人是誰。是掌印的人?是守橋的人?還是門裡頭,本來就有一個人?
想不出,就先備著。她把顧家老印、四角圖……一樣一樣理齊,鎖進櫃裡。鑰匙貼身掛著,跟娘的手札放在一處。
臘月二十,謝辭的帖子到了。
不是拜帖,是一頁素箋,落款一枚小印。上頭只有一行字:帳,可以對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