臘月二十三,祭灶。
謝辭來了。
還是那把輪椅,還是一身素色。推輪椅的人把他送到院門口就退下了,他自己轉著輪子進來的。
祭灶這天,家家送灶王爺上天,說好話,報好事。她家灶上,也擺了三樣糖瓜,老趙媳婦送的,說姑娘回來了,灶王爺跟前得有個數。她往年不管這些,今年都管了。人在家,才有過節的樣子。
小院裡擺了張桌,兩把椅子,一壺熱酒,四樣小菜。酒菜是碧桃備的,端到院裡,又添了炭盆,才掩上院門,退了出去。雪停了,天青得很乾淨。
她把帳冊一樣一樣擺上桌。千機樓的長信,爹的暗帳,七斤抄的名冊總錄,蘇婉清留下的名單。擺了一桌子,像擺開一副牌。
臘月的日頭短,影子斜斜地壓過來。這桌帳擺開,從藥王谷到望春橋,從百年前那道旨,到她懷裡這枚印,都在桌面上了。
謝辭看得很慢。一頁一頁,指腹在紙頁上過,過得很輕,像怕碰疼了那些字。
看完了,他說:"帳對得上。我那邊查的,你爹抄的,七斤記的,三本並一本,一文不差。"
"差一本。"她說,"宮裡的。"
"宮裡那本,我替你翻了一半。"謝辭說,"剩下一半,在門後頭。"
"翻出來的那一半,是什麼?"
"三樣。"謝辭說,"頭一樣,名冊的根子。宮裡存著總冊,谷里那本,年年照著謄,謄冊子的筆,一百年沒換過人。第二樣,永豐號的銀子,進的哪座宮門,帳上留著暗記。第三樣,"他停了停,"開頭設局那道旨,原件還在門後頭。"
"你翻到的是抄件。"
"抄件。"謝辭點頭,"所以那道門,非進不可。"
她給他斟酒。熱酒冒白氣,在冷空氣里散得快。
斟酒的時候她看見,謝辭的手背上有一道新疤,斜長一道,還沒褪紅。他順著她的目光看了一眼,把手收進袖子裡,說,翻帳翻的。
翻帳翻的。這四個字,跟容昭認指甲一樣,是拿命換來的輕巧話。
酒過一巡,她盯著盞里晃動的酒面,忽然問:"上一世,最後那天,你在哪兒?"
謝辭端著酒盞的手,停住了。
院子裡靜下來。牆根那棵碧桃頂著殘雪,枝條一動不動。炭爐上的酒壺咕嘟咕嘟響了一陣,又靜了。
他不答。她也不催。
許久,謝辭把酒盞放下,盞底磕在桌面上,很輕的一聲。
"這一筆,"他說,"記在開春。"
"開春?"
"開春枯水,水位最低,那道門能開。"謝辭抬起眼看她,"你進那道門的時候,我在門外等你。"
"等我做什麼?"
"等你出來。"他說,"上一世,沒人等。這一世,得有人等。"
她沒再問。
她聽懂了。
有些帳,翻到最後一頁了,反倒不用急著看。她端起酒,跟他的盞輕輕碰了一下。清清的一聲,像算盤珠歸位。
兩個人把這三年,揀要緊的說了一遍。他說京里翻帳的經過,說到青陽那條黑篷船時,他笑了一下,說,那船是他安排的。護送的排場,故意做得像盯梢的,真盯梢的看不明白,反倒不跟了。
她愣了一下,也笑了。
原來一路的尾巴,是他用的幌子。
幌子後頭是什麼,她如今也猜得著幾分。他護她到京城,是要她好好地走到那道門前。
酒是熱的,一路熱到心口。
謝辭走前,從輪椅側邊的布袋裡,取出一樣東西,擱在桌上。
一枚鑰匙。烏黑的老銅,齒口磨得圓潤。
"這是?"
"翻帳的時候,順出來的。"謝辭說,"對過圖上那道門的鎖樣,是這一類。開不開得了,不敢打包票,你收著。"
她把鑰匙收了。上一世沒人等,這一世,人等上了,鑰匙也遞過來了。他這一世做的事,一件一件,都在補上一世的窟窿。
她回屋裡,把桌上的東西都收起來,摞成一摞,拿布帶捆好。三年穀,一年京。娘的帳,爹的帳,谷里的帳,京里的帳,幾方的帳,一本一本,都對完了。只剩一筆,壓在最後。壓在那道門後頭。
開春還有兩個月。這兩個月里,宮裡的帖子還會來,京里各處的眼睛,都在往這邊看。她不躲。她把捆好的帳冊放進櫃裡,吹熄了燈。
窗外的雪光映進來,屋裡青蒙蒙地亮。她躺下,又坐起來。她摸黑把燈重新點上,燈芯撥得長長的。
這一夜,燈亮到天明。天亮前她眯了一會兒,夢見娘。娘坐在燈下撥算盤,撥得不緊不慢。她想問什麼,娘抬手止住她,說,帳我看著呢,你睡你的。她就睡了。夢裡娘還說了一句:燈留長些,不是怕黑,是給回來的人照個亮。
雪後初晴,滿橋的白。她踩上去,一步一步,朝那盞燈的方向走過去。雪地上,身後一串腳印,筆直。
卷二結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