門裡是一條長甬道。
兩壁滲著青光。走近了看,光是從裂縫裡出來的,一道一道,橫的豎的,長的有幾丈,短的只有一指。裂口裡走氣,風聲細細的,像有人貼著牆根嘆氣。
她記著容昭的交代,看一眼,眨三下眼。青光入眼,眼眶發酸。
容昭蹲下去,手指頭撫著一條裂縫的沿,撫了一個來回。他抬頭的時候,臉上沒什麼血色。
"這不是三年一焚能裂出來的。"他說,"這是撐了一百年,撐出來的。"
他讓氣從裂口過自己的手背,過了一會兒,收回手。"氣是急的。"他說,"外頭拿焚把它壓回去,壓一回,它緩一陣,接著又裂。只是治了一百年的標,沒治本。"
她沒接話,往前走。走幾步,停一下,借燈看壁。
壁上有刻痕。極小,一朵一朵,五瓣的小花。
第一朵她看見的時候,眼淚差點下來。
是娘的記號。娘用花期記事,刻了半輩子。這些花,一路排過去,隔十來步一朵,刻在齊腰高的地方,順手的正正好,不彎腰,不踮腳。是娘的身高,娘的手。
"你娘走過這條道。"容昭輕聲說。
"走了三年。"她說。她伸手,指頭貼著一朵花,貼了一會兒。石頭是涼的,刻痕的邊被摸圓了。摸圓的,得摸多少回。
她一路數花,一路走。數到第十九朵,前頭塌過一回,舊塌,用石條補過。補的手法她認得,手札第三十一頁,畫過一模一樣的。數到第三十四朵,又有一處。娘不光走過這條道,娘一道一道地補過。
再往前,甬道到了頭,豁然開闊。
是一座石殿。
殿深,一眼望不到底。燈照過去,光照不過去的地方,青光接上,殿裡頭反而不黑。
右手邊的整面牆,掛滿了小木牌。
一層摞一層,從牆根摞到伸手夠不著的地方。她走近,舉起燈。牌上沒有生卒,沒有名姓,只有姓,和年月。某氏,某年三月。某氏,某年冬。
數不清。一面牆,又一面牆。
她沿著牆根慢慢走。走到西牆角,燈照見最底下那一層,牌最小,也最舊,木色發黑。頭一塊牌上只有兩個字:罪眷。再往後,才開始有姓。最舊的那一層,連姓都沒有幾個全乎的。
"頭些年,是拿宮眷和罪眷填的。"容昭在她身後輕聲說,"後來不夠用了,才點到世家的姑娘。"
牆的最上頭,最新的一層,牌還是白的,木色新。她仰頭看了看,最新的那一塊,是三年前的年月。三年前,正是她入谷那年。
她忽然想起谷里臘月十七抬出去的那些。這面牆,是另一本帳。谷里的冊子記的是名字,這面牆記的是命。
"不只一百年。"容昭說。
他把藥簍從背上取下來,放在地上,整了整衣襟,朝著那面牆,端端正正作了一個揖。她跟著作了一個。
兩個人在牆前站了很久。青光浮在那些小牌上,一明一暗,像有人喘氣。
她數了一面牆的牌,數到四十幾,不數了。數不過來,也不該數得過來。她把燈舉高,朝著最深處照了照,殿那頭黑黢黢的,燈到不了,只有青光一縷一縷地亮。
"走吧。"她說。她聽見自己的聲音有點啞。
殿正中,立著架子,一架一架的冊子。冊脊上寫著年月,從一百年前排到今年。最末一架,最末一本,攤開著。
她走近了看。攤開的那頁,墨跡還新。
某年二月,某氏,青脈深,點。某年二月,某氏,脈平,撤。
幾百年,月月在謄。謄筆一百年沒換過人,謝辭翻帳翻到的這一條,正本就在眼前。她伸出指頭,碰了碰那頁紙。紙是好紙,邊角卻起了毛,是常年翻的。
"字是一個人的。"容昭在旁邊看,"起筆收筆,幾百年,一個手。"
她正要看下一本,容昭在架子盡頭輕聲喚她。
石殿的正北,供著一座小龕。龕是石頭鑿的,沒有佛像,只有一隻扁扁的鐵函,函口封著蠟,蠟色沉黑,壓著一方印。謝辭的抄件上標過這一處:設局原旨,原件在此。
她舉燈照了照,沒動手。
"正本要開,得當著執筆的面開。"她說,"咱們私自開了,到金殿上,這筆帳就說不清了。"
容昭點頭:"先不開。"
她把龕的位置、封蠟的樣子、印的形制,一樣一樣記在心裡,跟謝辭的抄件對了一遍,分毫不差。四十年執筆的人,連一封蠟都沒換過。這份穩,讓人心裡發沉。
燈油響了一聲。
架子那頭,有動靜。
一個人從冊架的陰影里走出來,端著一盞燈,一隻油壺。是個老者,背駝著,衣裳洗得發白,乾乾淨淨。老者看見他們,站住了,先上下打量,目光在容昭的藥簍上停了停,又在她的手腕上停了停。
"收齊了?"老者問。聲音沙,不高,是當差當慣了的調子。問完,他自顧自地接了一句:"今年的時辰還早。來得倒齊。"
她聽明白了。老人把他們當成送進來的了。
"老先生。"她說。
老人端燈的手一頓。
她說:"谷里的朱點,年前銷過了。宮裡的總冊,今日來銷。"
老人站在那兒,燈舉著,油壺懸著,半天沒動。青光浮在他臉上,一明一暗。他的嘴唇動了動,沒出聲。過了好一會兒,才啞啞地說了一句:"……六十年了。頭一回,聽說銷點。"
他放下油壺,慢慢轉過身,往殿深處引。
"要銷點,得見執筆的。"他說,"她等你們,等了很久了。"
走了幾步,老人回頭,又打量她。這一回打量得慢,從眉眼看到下頜。
"三十年前,進來過一個姑娘。"他說,"不哭不鬧,改脈的。你長得像她。"
她的腳步頓了一下。
"她是我娘。"她說。
老人哦了一聲,沒再說什麼,轉過身接著走。可他抬手抹了一下眼睛,抹得很快,像趕一隻蟲子。
走過冊架的時候,老人順手把攤開的那本冊子合上了,拿一方舊布蓋住,動作很熟,像給人掖被子。掖完,他忽然又開了口,不看人,看著冊架說:
"我點了三十年的點。"他說,"頭一回點,也是十九歲。點誰,上頭給名字,我照著看手。看手是門手藝,青脈深淺,浮不浮,搭上去就知道。我那時候跟自己說,你只是看手的,筆不在你手裡。"
"看了三十年,我才知道,"他說,"點,就是筆。"
他說完,不等回話,接著往前引路。
殿深處,透出一點燈火。燈火里,有翻冊子的聲音,一頁,一頁,很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