殿最深處,是一間石室。
石室不大,一桌,一椅,一架冊,一盞燈。桌前坐著一個老婦,背駝著,頭髮全白了,挽得一絲不亂。她面前攤著一本冊子,手裡一支舊筆,筆桿都磨出了包漿。
聽見腳步,她沒抬頭。
"這月的名字,昨兒謄完了。"她說,聲音很平,"擱著吧,我歇歇眼。"
她謄完的字,一筆是一筆,收尾都帶著小小的頓。一百年前她不是這麼寫字的。她說過,剛進來那幾年,字寫得又快又躁,一筆恨不得甩出去三寸。後來慢下來了。她說,寫別人的生死,字快了,是對不住人。
看手先生往前一步:"姑奶奶,不是收冊子的。來人了。"
老婦這才抬頭。
她的眼睛不太行了,蒙著一層薄霧似的,可還是先看人。看容昭的藥簍,看了一會兒,搖搖頭。再看她,看著看著,那層霧後頭的東西動了。
"……沈家的?"老婦說,"林氏的後人?"
"是。"她說,"沈知敘。"
老婦放下筆,手在桌面上摸了摸,摸到那本攤開的冊子,扶著桌沿站起來。她不要人扶,自己走到冊架前,手指頭在冊脊上一本一本地點,點到某一格,抽出一本舊的。
她翻。翻得不快,一頁一頁。翻到某一頁,停了。
"你自己看。"
她接過來,湊著燈。
那一頁只有一行字。某年二月,沈氏,入。某年冬,焚。
八個字,她的一輩子。上一世的一輩子。
"你的名字,我寫過一回。"老婦說,"那一晚,我謄到你的名字,筆停了一停。墨掉下去,暈開一小團。你看,這兒。"
她看見了。焚字旁邊,一小團墨漬,陳年的,發黃了。
"為什麼停?"她問。
"寫了一百年。"老婦說,"頭一回,寫到一個名字,手底下發沉。我抬頭問看手的,這回這個,多大歲數。他說,十九。"
燈花跳了一下。
"我叫知返。"老婦說,"冊子上沒我的名字。我的名字,幾百年前就註銷了。"
她在桌邊的凳子上坐下,慢慢講。
那年,天時壞了。連著幾年,南澇北旱,地里的氣亂了,欽天監夜夜觀星,觀出來的只有四個字:氣數將盡。她的丈夫,那會兒是帝王。他不肯坐著等,欽天監獻了個法子,說人氣可以續天時,拿命數去填。他不肯拿天下人填,就拿宮眷填,拿罪眷填,後來不夠了,拿世家的女兒填。
"頭一個入局的,是我。"知返說,"我攔不住他。我能做的,只有自己進去,替那些姑娘看著,記著。一個一個記。記幾百年。"
"他是我的丈夫。"她說這句的時候,聲音沒有起伏,像在念別人的帳,"我十五歲嫁他。他不昏,不暴,恰恰因為他不昏不暴,才更可怕。他真的信,拿幾十條命,能換天下太平。他到死那天,都覺得自己是在救人。"
"他臨終拉著我的手說,委屈你了。"知返說,"我說,我不委屈,我替你記著。他沒聽懂。他到死也沒懂,帳是要還的。"
"入局之前,我修了一座橋。"她說,"望春橋。工頭說那橋千百年不朽,我添了三成石料。橋墩底下藏了手記,藏了一角圖。人家當我修橋是求個功德。都不知,這地方,進得來,出不去。我修橋,是給往後留個門縫。"
她頓了頓,又補了一句。
"三十年前,那個改脈的姑娘能出去,走的就是我留的活門。"知返說,"我等了一百年,走出去的,就她一個。"
"留門縫做什麼?"
"等人。"知返說,"等一個把圖拼齊、走到這兒來的人。我等了幾百年。"
她把帶來的圖取出來,在桌上攤開。四角,拼齊的。知返伸手,指頭從圖上慢慢撫過去,撫到中心那道門,撫到門外每一道細紋。
"東邊這幾道脈,改過。"知返說,"改得好。誰改的?"
"我娘。"
"我知道她。"知返說,"三十年前進來的那個。不哭不鬧,三年,是把東邊幾條脈改了?焚的前一夜,她從我留的活門出去了。走的時候,她跟我說了一句話。"
她屏住氣。
"她說,堤能補,不用拿人填。"
知返看著她,薄霧一樣的眼睛裡頭,那點東西又動了。
"她那三年,我夜夜看她幹活。"知返說,"別人入了局,是熬日子。她是來學手藝的。改一條脈,塌了,重改。她走的時候,把三年的記法留給了我一份,說往後萬一有人再來,讓我把這份轉給他。"
"我收了三十年。"知返說,"東西還在,你要,明日給你。可有一句,我得先說明白,你才好往底下走。"
"你說。"
"你當外頭那位,宮裡執筆的,是愛殺人?"知返搖頭,"她守的是堤。"
她抬起手,指了指殿外的方向,指了指那一片滲光的裂縫。
"三年一焚,是把裂壓回去。壓一回,緩一陣。不壓,依著裂的這些道,十年之內,裂到頭。裂到頭是什麼樣?旱是旱,疫是疫,節氣顛倒,氣運大亂,死的不是幾十個世家姑娘,是幾十萬,幾百萬,天下人。"
"這幾百年,殺人的和不殺人的,守的是同一條堤。"知返說,"堤後頭,是天下。"
石室里靜了。外頭甬道的風聲,細細的,一百年沒停過。
"所以銷點兩個字,不是說銷就銷的。"知返說,"你得先答上來,太后頭一夜就會問你的那一句。"
"堤要裂了,你拿什麼堵?"
石室里靜了一會兒。她把這一句在心裡過了一遍,沒有急著答。這一句她不是今日才聽的。谷里三年,夜夜都在聽。藥王谷為什麼存在,名冊房為什麼記名,三年一焚為什麼雷打不動,根子都在這一句里。
"我答得上來的,怕也只是半句。"她說,"另一半,得做給她看。"
"明白就好。"知返點點頭,"比幾百年裡來過的人都明白。頭一回來的那個銅汁先生,張口就說堤是他的了,三日能平。第二個來的,說要拿活人祭旗鎮地。都是滿口的天方夜譚,一句都落不了地。"
她說著,指了指桌角一方硯台,硯台幹了。
"墨我研好了。你答完這一句,這一頁就翻過去了。"知返說,"幾百年,我翻頁的手,都等酸了。"
她還沒答,甬道里傳來腳步聲。不止一個人,穩,不急。
看手先生低聲說:"執筆的,來了。"
知返把攤開的那本冊子,輕輕合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