腳步聲到了石室門口,停住。
先進來的是燈。兩盞,宮人提著,青布袍子,垂著眼。然後是太后。
便服,深青的褙子,頭上沒有金飾,只一支素簪。她當了一輩子的家,如今走到地底下來,儀從減到不能再減,可人往那兒一站,還是穩的。
她進門,先不看別人,看知返。
"老祖宗。"太后說,端端正正行了個禮。
知返受了半禮,淡淡地說:"你還肯下來見我。"
"門開了。"太后直起身,"我總得下來看一眼,是什麼人開的。"
她的目光轉過來。從她臉上過一遍,在容昭的藥簍上停了停,又回到她臉上。
"沈氏知敘。"太后說,"當鋪那半本帳,是我的手筆。帖子收到了?"
"收到了。"她說,"我提前來了。"
太后看著她,良久,點了一下頭。
"像你娘。"太后說完這一句,擺手,宮人把燈擱下,退到門外。石室里就剩五個人,兩盞燈,一架一百年的冊子。
"閒話到此。"太后說,"老祖宗方才那句,你聽見了吧。哀家只問一句,堤要裂了,你拿什麼堵?"
她把包袱解開了。
一樣一樣往桌上擺。手札,方子,四角圖,兩本藍布帳。擺完了,她不急著說,先把谷里的帳擺開。
"七年。"她說,"同盟的藥鋪,二十七家的姑娘,脈浮的,換素香。三年,一個沒復。撤了方子三年不復,不是壓回去的,是養回來的。這是帳,一家一家,人證畫押。"
"二十七人。"太后聽完,不客氣,"堤上的裂,你知道有多少條嗎?冊子上記的,三百一十七條。"
她再擺:"谷里的方子。消,護,引,還,四步。我娘改過的東邊那幾道脈,三十年了,沒復裂。這是三十年的帳。"
"三十年,是六十年裡頭的一小半。"太后說,"哀家等過十年不復的。第十一年,復了。復的那一夜,哀家一夜沒合眼,第二天照舊點朱。你拿三十年的帳,對哀家一百年的帳,對不平。"
她還要說,太后抬手,止住了。
"姑娘,哀家不是駁你。"太后的聲音低下來,"哀家執筆四十年。四十年裡,獻過補堤法子的,你不是頭一個。有說要拿銅汁灌的,灌了,三年,裂得更凶,那三年焚的,比往年多了一倍。有說念經可以鎮住的,哀家讓人在殿裡念了三年,經聲沒停過,硃筆也沒停過。法子換過三茬,人命沒少填一條。"
"哀家不是不肯信。"她說,"是不敢信。信錯一回,多死的人,是從哀家筆底下過去的。"
她說到這兒,停了停。頭一回,這位執筆四十年的老人,說起了自己。
"哀家頭一回點朱,十九歲。"她說,"先帝把筆遞給我,手把手教。點完頭一個名字,哀家的手抖,先帝按住哀家的手,說,你抖一下,堤上就裂一分。哀家就不抖了。"
"不抖了四十年。"她說,"四十年裡,哀家的硃筆,點過三百多個名字。哪一個的名字,哀家都記得。清明宮裡禁屠,哀家讓人在這地底下供一爐香,就是方才你們進來的那條甬道口。年年如此。"
"哀家不是不想擱筆。"太后看著那面冊架,"是擱了筆,堤裂了,哀家夜裡睡不著。姑娘,你明白這個睡不著嗎?"
石室里靜下來。容昭在旁邊站著,手一直搭在藥簍的背帶上。
她想了想,把辯的話全咽回去了。
空口對空口,對不出帳。這是她進門前就跟自己說定的。
"太后。"她說,"你說堵,我說補。堵是壓,補是長。咱們這麼爭下去,爭到天亮也爭不出高低,因為都沒驗過。"
"那你說怎麼驗。"
"給我一條裂。"她說,"當著你的面,我補給你看。"
太后眯了一下眼。
"哪一條?"
"最凶的那條。"她說,"你說事,就說最重的。挑一條輕的補好了,不算數,你也未必服。"
"補不上,我留下。"她說,"不出去,不叫人來接,就留在這地底下,接著補。補到補上,或者補死在這裡頭。"
太后盯著她,目光沉下來,一個字一個字地問:"拿命賭?"
"不拿命。"
她搖頭。
"我娘當年拿命換過我一條,那筆帳,清了,不該再記。"她說,"我這回拿手藝賭。賭輸了,命抵在裡頭,是我自己的帳,不連累別人,也不用誰家的姑娘來替。"
"這不一樣。"她說,"你們這幾百年,是拿別人的命填。我這一條,是我自己的,我自己肯。"
石室里,燈花爆了一聲。
太后看著她,看了很久很久。久到看手先生都把頭低下去了,久到知返扶著桌沿,指節都白了。
然後太后轉過身,往門外走。走到門口,她抬了抬手。
"東三裂。"她說,"三百一十七條裡頭,最凶的一條。三天。"
"補得上,哀家的筆,擱下。"她說,"補不上,你的話算數,你留下,接著補。"
她走了兩步,又停下,回頭對著知返,說了一句:"老祖宗,冊子先別合。等她們補完這一條,再說。"
腳步聲遠了。知返坐在桌邊,把那支包漿的筆,輕輕擱下了。
擱下的時候,她的一隻手,一直在抖。
抖了一陣,她從冊架最底層,摸索著抽出一本沒有書脊的簿子,比名冊都薄,封皮是青布的,讓手摸得發亮。
"這是我的另一本帳。"知返說,"名冊是替他們記的,這本,是替堤記的。幾百年,哪條裂哪年開的口,開了多長,焚過之後合回去幾分,我一條一條量,一條一條記。"
她翻開,裡頭沒有一個人名,全是道道和數字,密密的,一筆一筆排了一百年。
"東三裂,頭一年,一指寬。"知返的指頭停在其中一行,"去年,量出來,一尺三。你們去補它,先把這個帶上。我老了,量不動了,眼睛也快不行了。這本帳,交給你。"
她雙手接過來。這本簿子輕得很,可她覺得手裡壓著一百年。
容昭湊過來看了兩頁,忽然抬頭,對著知返,深深一揖。
"有這本帳,"他說,"補法就能算了。哪條急,哪條緩,先補哪條,心裡有數了。老人家,這不是記裂,這是畫圖紙。"
知返擺擺手,沒受這個禮。她把攤開的名冊又摸了摸,低聲說了句什麼。她聽清了,知返說的是:
"幾百年,總算是,記對了半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