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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1章 三步之外的人

2026-09-27 23:31:36 作者: 柒梓陌

  「李采河,殺人犯的兒子。」

  卓次長拖長尾音,會議室里的翻頁聲隨即停了。

  李采河站在長桌末端,舊西裝的袖口已經脫線,他低著頭,兩手交疊在身前,藏在衣擺下的拇指卻貼住了腰間暗袋裡的陶瓷刀。

  上輩子,卓次長也用這副和氣模樣坐在暗室里,看著打手往他嘴裡灌冰水,再問他願不願意多認一樁案子。

  從這裡到主位只有三步。

  足夠割開一條喉嚨。

  「人事科的調令已經歸檔,現在提這個不合適吧。」

  有人開口解圍,卓次長卻攤開雙手。

  「我提什麼了,不過讓大家知個底,畢竟他馬上要去朱檢察官手下辦事。」

  他轉向主位,笑得滿臉褶皺。

  「泰善老弟總不願意把危險品揣進自己口袋吧?」

  李采河從刀柄上移開手,肩背又往下彎了幾分。

  「次長教訓得是,我以後會多加收斂,不給各位長官添麻煩。」

  幾把椅子隨之挪動,看客們重新翻起卷宗,只要挨踩的不是自己,誰都懶得多管。

  「卓次長。」

  朱泰善把簽字筆放回卷宗。

  「您剛才給他定的身份,是殺人犯的子嗣?」

  卓次長臉上的笑停了半拍。

  「玩笑話而已,小年輕別上綱上線。」

  「我在確認程序。」

  朱泰善靠在椅背上,連姿勢都沒換。

  「最高級別例會上,可以拿未經法院判決確認的罪名,給國家公職人員貼標籤,這是您的意思?」

  「同僚之間閒聊幾句,何必鬧成這樣。」

  「錄音和速記都在運行。」

  朱泰善看向書記員,後者握著滑鼠,半天沒敢動。

  

  「您若堅持原話,我會將材料歸檔,提交內部監察。」

  卓次長抓住保溫杯,杯沿磕上牙齒。

  「泰善老弟,你別給我亂扣帽子。」

  「李采河的背調和能力測試由我親自審核,調崗文件上也有我的簽字。」

  朱泰善翻開卷宗,指腹停在簽名處。

  「誰再拿這份任命做文章,我會視為他在質疑我的職業判斷,也請他準備好向監察部門說明,我是否還配坐在這裡。」

  會議室里只剩空調送風聲。

  幾名檢察官低頭整理文件,方才還在旁觀的人紛紛避開卓次長的視線,誰也不肯接住這口足以斷送前程的黑鍋。

  「行,我說錯話了。」

  卓次長把茶杯砸回桌上。

  「今天到這裡,都出去。」

  人群迅速散盡,朱泰善收好卷宗,拎起搭在椅背上的外套,從李采河身邊徑直走過。

  「一刻鐘後,來我辦公室報到。」

  那道背影沒有停留,也沒給他半個多餘的眼色。

  李采河獨自站在原處,拇指反覆按住袖口翹起的線頭,按下去,它又彈起來。

  上一世的這場會議上,朱泰善看他的目光只有嫌惡。

  這一世,那個人沒有掀桌,也沒有動怒,只用程序和法條逼卓次長收回了踩在他臉上的腳,還將他的任命同自己的職業聲譽綁在一起。

  李采河握緊陶瓷刀,卻沒能從冰涼刀柄上找回往日的安穩。

  他閉了閉眼,將肩背重新掰直,扯下袖管蓋住線頭,隨後隔著內袋按住那支掉漆的舊鋼筆。

  十五分鐘後,他停在朱泰善辦公室門外,手剛碰上門把,裡面便傳來抽屜滑軌急促摩擦的動靜。

  塑料瓶底撞上木板。

  李采河聽得出來,那是便利店裡最便宜的果味汽水。

  他握住門把的手停在半空。

  上一世的朱泰善只喝苦得傷胃的黑咖啡,辦公室里從來沒有第二種飲料。

  如今這個剛在會議室里用法條逼退次長的人,正在辦公桌後面匆忙藏一瓶小甜水。


  李采河在門外等了半分鐘,等裡面徹底安靜,才抬手叩門。

  「李采河前來報到。」

  「進。」

  他推門走入,先看見桌上兩摞等高的卷宗,隨後看見檯燈旁那杯還在冒熱氣的黑咖啡。

  杯沿乾淨,沒人喝過。

  三層抽屜全部關得嚴實。

  朱泰善坐在桌後,左手拇指來回摩挲無名指內側,那裡沒有傷疤,動作卻熟悉得讓人無法忽視。

  李采河垂下視線。

  上一世,朱泰善的無名指上留著一道淡疤。

  「坐。」

  檔案袋被推到桌邊,朱泰善掃過他磨損的袖口。

  李采河只坐了半邊椅子,翻開檔案,餘光卻黏在那杯臨時泡出的咖啡上,滿紙文字半個字也沒看進去。

  「明早八點前看完。」

  朱泰善敲了敲檔案封面。

  「有問題,直接來問我。」

  「是。」

  「外面的人說什麼,你不用回應。」

  李采河抬起頭。

  朱泰善已經抽出下一份卷宗,左手卻仍搭在無名指內側。

  「還有問題?」

  「沒有。」

  李采河合上檔案,起身躬身。

  「謝謝朱檢察官。」

  「我調你進來,是因為你能辦事。」

  「明白。」

  「今天會議上的事,也不是在替你出頭。」

  「明白。」

  「我只維護自己的任命。」

  「我明白。」

  朱泰善終於抬眼看他。

  「李采河。」

  「是。」

  「別每句話都說明白。」

  李采河卡了片刻,低頭抱緊檔案。

  「那我先去工作。」

  他走到門邊,身後又傳來一句。

  「明天不用穿這件西裝。」

  李采河握住門把。

  「朱檢察官對下屬的著裝也有要求嗎?」

  「袖口脫線,會影響支廳形象。」

  「我會剪掉。」

  「換一件。」

  李采河沒有回頭。

  「我沒有別的西裝。」

  房間裡安靜了片刻,抽屜深處的汽水瓶輕輕滾了一下。

  朱泰善翻過一頁卷宗。

  「辦公用品和工作服可以報銷,明天找宋河天領申請表。」

  「那不屬於必要支出。」

  「我說屬於。」

  「是。」

  門合上後,李采河靠著牆,從口袋裡抽出左手。

  掌心已經被陶瓷刀硌出紅痕,他卻沒再握回去,只隔著襯衫按住胸前那支舊鋼筆。

  辦公室內,朱泰善拉開抽屜,拿出那瓶橘子汽水。

  瓶身標籤朝外,上面印著李采河前世最常買的口味。

  他看了兩秒,又將汽水藏回最深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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