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泰善的辦公室常年盤著兩種氣味,濃到發苦的黑咖啡,以及舊卷宗漚出的霉味。
空調冷風從頭頂直灌下來,後頸的汗毛被激得根根豎起。
李采河抱著一摞剛調取的案卷跨進門檻,將文件擱在桌角,脊背微弓,姿態放得比教科書還標準。
「長官,姜宇成案十五年前的原始卷宗。」
大班台後的男人手邊供著那杯熱氣騰騰的美式,視線壓根沒從電腦屏幕上挪開,只從鼻腔里擠出個單音節。
「嗯。」
對方正借著屏幕反光將每一個細微動作盡收眼底,這一點李采河心裡門清。
重生回這兩天他一直在賣力表演,演那個怯懦自卑、對所有惡意都逆來順受的前世倒霉蛋。
可上午會議室里那場表現直接掀翻了他預設的劇本,連消帶打的警告把高層欺負新人的私事硬生生頂成了公事對抗,這種不聲不響就把人逼到死角的手段遠比掀桌子發火更令人膽寒,一寸寸撬開了他嚴絲合縫的偽裝。
鍵盤敲擊的脆響在屋裡斷斷續續地砸落,沒人開口接話,李采河垂手站著,等下一步指令。
桌上的手機震動起來。
來電顯示上跳著個名字,朱泰善眉心攏起一道褶皺,起身踱到落地窗邊接聽。
「行政科長?是我。」
「關於新入職調查官的宿舍安排,我看到了,分到西區三號樓的單間?」
那幾句話甩出來的調子跟念通知似的,但空著的那隻手正捏住窗框邊緣,骨節泛出青白。
西區三號樓,地處偏遠,陰暗潮濕,治安爛到骨子裡。
前世他就是在那個爛泥坑裡被高層指使的地痞堵在樓道里教訓,生生斷了兩根肋骨。
「我知道規定,不過,」朱泰善轉過身,背對李采河,嗓音往下降了幾度,「我提醒你一句,科長,去年八月去濟州島度假,給情人買的那套公寓,資金流水不太乾淨,需不需要我幫你回憶一下?」
聽筒那頭瞬間死絕了聲。
垂在身側的手指收緊,指甲掐進掌心。
死穴檔案。
前世朱泰善手裡攥著的那把殺手鐧,總能用最不起眼的一句話掐住對手七寸。
可前世對方是熬了整整兩年才摸清這層底細,如今剛重生第二天就原封不動搬出來用,這根本不是那個步步為營的冷麵閻王該有的節奏。
朱泰善到底是怎麼知道這些的?
難道他也帶了記憶回來?
電話那頭沒了聲響,朱泰善也沒再多費口舌,那幾句話甩出來的調子跟念結案報告沒什麼兩樣。
「東區A棟的備用宿舍不是還空著嗎?李采河調查官身體不好,需要安靜休養,下午之前,把新調令交給我。」
掛斷電話,手機揣回兜里,回過身看著李采河,好像剛才只是在談論窗外的天氣。
「宿舍的事,您不用這樣。」
李采河開了口,嗓音卡在喉嚨里,後半截話吐不出來。
朱泰善借著屏幕反光盯著他,停頓兩秒才開口。
「我辦公室的人,沒必要去那種地方練吃苦。」
這話說得輕描淡寫,李采河的心臟卻重重砸進胃袋。
他看不懂朱泰善,但他清楚一點,對方的過度暴露只會招來更瘋狂的反撲。
還沒等他理清這層亂局,褲兜里的手機極輕地振了一下。
加密信息,發件人是他前世在警察系統里唯一信得過的線人。
「朱泰善有危險,吳子賢手下的屠夫今晚會動手,地點在支廳後巷。」
吳子賢,卓成雄最忠實的一條瘋狗。
瞳孔縮成針尖,朱泰善上午公然叫板卓成雄,已經把刀子遞到了對方脖子上,他們這是要殺雞儆猴。
必須掐斷這根引線。
「長官,」李采河迅速調整好面部肌肉,嗓音裡帶著恰到好處的惶恐,「我肚子不舒服,想去一趟醫務室買點藥。」
電腦後那張臉抬起來,視線在他臉上停了兩秒。
「半小時內回來。」
「是。」
得到許可的瞬間李采河立刻轉身,用一種近乎逃跑的速度離開了辦公室。
單賢支廳後巷,一個平時用來堆放廢棄辦公桌椅的陰暗角落。
被稱為屠夫的壯漢正叼著煙,手裡把玩著一把鋒利的剔骨刀,等著目標下班路過。
夜風卷著垃圾的酸臭味灌進巷口,壯漢感覺身後有風掠過,剛一回頭,一個溫和得甚至帶著幾分禮貌的嗓音就在耳邊響了起來。
「不好意思,借過。」
寒光閃過,屠夫只覺得脖子一涼,嘴裡的菸頭掉在地上,甚至沒來得及發出一聲慘叫,整個人就軟了下去。
黑暗中摺疊刀收回口袋。
動作流暢,冷靜,帶著常年練習形成的肌肉記憶,與辦公室里那個唯唯諾諾的調查官判若兩人。
手帕從口袋裡掏出來,仔細擦去刀刃上的血跡,連刀柄的縫隙都沒放過。
擦完刀蹲下身,用手帕去擦地上的血點,直到血跡被泥土完全覆蓋,才將手帕扔進旁邊的深色垃圾袋裡。
接著抓住屍體的腳踝拖進一個巨大的廢棄文件櫃裡,用鐵絲擰死櫃門。
做完這一切脫掉沾了血的外套,翻出內側擦拭乾淨,塞進隨身帶的黑色防水袋裡。
白襯衫上沒沾上血,但那股鐵鏽味卻黏在皮膚毛孔里揮之不去。
晚風卷過帶來一陣涼得手指發僵的風,他這才感覺手腳有些發軟。
殺人,他已經不陌生了。
重生回來他就告訴自己,這一世輪到他來做那個清理垃圾的人,所有想傷害朱泰善的災難都必須先死在他的刀下。
強迫自己鎮定下來,拐進街角的便利店。
他需要洗掉手上的血腥味,更需要買杯熱飲暖一暖發軟的腸胃。
便利店洗手間裡用肥皂洗了三遍手,又在貨架前站定,順手拿了兩杯熱飲。
一杯熱美式,用來暖手。
一杯全糖波霸奶茶,用來掩蓋身上揮之不去的鐵鏽味。
結帳時收銀員奇怪地看了他一眼,他回以一個標準怯懦的微笑,抱著兩杯熱飲快步走回支廳大樓。
再次回到辦公室時恰好卡在半小時的節點上。
朱泰善還在,電腦屏幕的冷光打在他臉上,看那姿勢壓根沒動過。
「抱歉長官,我。」
「沒事。」
朱泰善打斷他,指了指桌角的文件。
「把這些錄入系統,今晚要用。」
「是。」
李采河走過去,將那杯還帶著溫度的奶茶擱在朱泰善手邊,順手將另一杯熱美式握在手裡。
「長官,這個給您。」
手心冒汗。
「我買錯了,不小心買成了甜的。」
視線從文件上移開,落在那杯標籤上寫著三倍糖的奶茶上。
辦公室里沒人接話,李采河緊張地屏住呼吸,已經準備好迎接一場斥責。
然而朱泰善只是沉默地看了那杯奶茶几秒鐘,然後伸手拿起來,插上吸管,喝了一大口。
齁甜的液體滑過喉嚨,逼得他那習慣了苦澀的味蕾瞬間警鈴大作,眉頭皺了一下,但很快又被生生壓平。
一口氣灌下三分之一,才將杯子推回原位。
李采河愣在原地。
紙巾抽出一張擦了擦嘴角,朱泰善重新看向他。
「味道不錯。」
停了停,又補了一句。
「就是對牙不好,下次別買。」
說完便低頭繼續工作,好像剛才吞下的不是糖水而是日常的黑咖啡。
李采河僵在原地,心臟在胸腔里狂跳。
他完全看不懂朱泰善了。
就在這時翻動下一頁文件的那隻手停了一下,捏著紙張邊沿的手指頓住。
鼻翼輕輕動了動。
李采河心裡登時一沉,本能地抬起自己的手腕聞了聞。
血腥味。
他明明已經處理得很乾淨了,可在便利店擁擠的環境裡還是沾上了一股若有若無的、別人身上的鐵鏽味。
再抬頭時正對上朱泰善那雙眼睛。
那眼神里沒有厭惡,沒有憤怒,只有一種他看不懂的、看不出底的探究。
朱泰善看著他,開了口。
「李調查官,你身上。」
「有股特別的味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