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批階段性歸檔清單,資金冊兩冊,存儲盤一枚,遺書複印件一份,倉庫現場物證十二項,全部交給技術組覆核。」
李采河把最後一張清單夾進卷宗,指腹沿著文件夾邊緣壓了一遍。
辦公室里換了新窗簾,桌面也被行政科重新擦過。
前幾天留下的咖啡漬已經清理乾淨,木桌邊緣還留著一道淺色水痕。
李采河沒有把那道痕跡磨掉。
他從抽屜里取出咖啡粉,倒進杯中,又往裡加糖。
一勺。
第二勺挖到一半時,他停了停,又補了半勺。
三勺。
勺子碰到杯底,聲音清脆。
朱泰善推門進來,正好看見最後半勺落下。
他停在門口,外套掛到椅背上,視線落在杯子裡。
桌面多了一隻透明糖罐,罐口沒有蓋緊,旁邊還放著一隻乾淨的空杯。
李采河端起咖啡,喝了一口。
「今天不用檢查我的胃藥。」
「醫生說你只能喝一杯。」
「這一杯沒有超量。」
朱泰善走到桌邊,拿起糖罐看了看。
「不是說好了一勺半?」
「說好的是上限,沒說不能偶爾超標。」
「你每次都偶爾。」
「說明這個上限定得不合理。」
朱泰善把糖罐放回原處。
位置比剛才向右偏了兩厘米。
李采河抬眼看見,伸手把它撥回原位。
兩個人沒有繼續討論糖的問題。
桌上的卷宗已經完成階段歸檔。
舊手銬和交接冊的搜查申請單獨放在最上面,右下角蓋著監察處的待辦章。
支廳外的車輛和人員調度還在繼續。
卓成雄被捕後,媒體公司,慈善基金和第三方文化企業開始互相推責。
韓志勛的新稿已經追到公關公司的第二層代理合同。
事情沒有結束,辦公室卻恢復了一點日常秩序。
宋河天抱著一摞文件走進來,手裡這次沒有咖啡。
「有個通知。」
他在桌邊站定,先把文件放穩才開口。
「上層要重新分配東區安全樓層,現有房間要交回,朱檢察官和李調查官都可能搬離。」
李采河翻卷宗的手沒有停。
「新的地點在哪裡?」
「還沒最後確定,可能分到西區宿舍,也可能安排到支廳後方的臨時保護樓。」
「距離支廳多遠?」
「步行二十分鐘,車輛接送要重新備案。」
「安保等級?」
「比東區低一級,人員值守會減少。」
李采河把清單翻到最後一頁,抬頭看向宋河天。
「那就按新地點重新做路線和接應表。」
宋河天看了看他,又看向朱泰善。
「你沒有意見?」
「宿舍屬於行政安排。」
李采河的語氣平穩,手指搭在卷宗封面上。
「保護方案需要調整,按規定執行。」
朱泰善走到自己的辦公桌旁,打開最下面的抽屜。
裡面放著幾隻證物袋,備用終端和一把冷硬的金屬鑰匙。
鑰匙沒有掛裝飾,齒口磨得發亮,環扣上只套著一小截黑色繩結。
他把鑰匙拿出來,在指間轉了一圈。
宋河天從文件夾里抽出一張紙。
「還有一份臨時保護點調整申請,金主任已經簽了,安保處同意把你的住所列為備用共同保護點。」
李采河重新低頭核對卷宗。
朱泰善把申請和門禁權限說明放到桌上,才走到他面前,將鑰匙壓在最上方的歸檔文件邊緣。
金屬碰到紙面,發出一聲輕響。
李采河的筆尖停在簽字欄上。
他先拿起那份申請,逐行看完,才抬眼看朱泰善。
「這是哪裡的?」
「我住處。」
「私人住所?」
「獨立門鎖,安保處已經登記,門口監控和備用門卡也在系統里。」
朱泰善把手收回去。
「室內沒有錄音設備,出入權限只給你和我,物業不能單獨進入,緊急開鎖要有兩名安保人員在場。」
宋河天把另一份文件推到李采河面前。
「門禁記錄會同步到金主任那裡,鑰匙交接也要簽字,今天只是把備用機械鑰匙交給你。」
「你們兩個已經決定了?」
「申請是朱檢察官提交的,保護權限是金主任批准的。」
宋河天看向李采河。
「你可以簽,也可以拒絕,拒絕後仍按行政安排搬遷。」
李采河低頭看著那把鑰匙。
金屬邊緣在掌心留下涼意,齒口硌著指腹。
「保護樓層要重新分配,你就把私人住址交給我。」
「你可以去,也可以不去。」
朱泰善把申請書轉到他面前。
「簽字後,你擁有備用進入權限,出入會留下記錄。」
「我可以隨時帶走東西?」
「保護權限範圍內,可以,帶走證物要另辦手續。」
「也可以隨時離開?」
「可以,終端發出離開記錄,接應人員會確認你的路線。」
李采河抬眼。
「這樣還算私人住址嗎?」
「門鎖是我的,安全責任由專案組承擔。」
朱泰善看著他。
「你要是願意進去,就把它當作共同保護點,不願意就退回鑰匙。」
李采河把鑰匙放到卷宗旁邊。
「那它代表什麼?」
「你自己決定。」
辦公室里只有壓縮機的低鳴。
走廊上有人推著文件車經過,輪子碾過門檻,響了一下便遠了。
李采河手裡的筆在簽字欄旁邊轉了半圈。
他曾經收過朱泰善的舊鋼筆,收過安全屋門卡,也收過離線情報卡。
那些東西每一件都帶著任務和責任。
這把鑰匙附著一份正式申請,卻沒有寫明歸還日期。
朱泰善把選擇遞給他,連接受的方式也一併交了出來。
李采河沒有立刻簽字。
「如果我去了,你的生活會被打亂。」
「我一個人住,東西少,改動起來不麻煩。」
「你不習慣別人碰你的東西。」
「你可以先列一張不能碰的清單。」
「清單之外呢?」
「你自己看著辦。」
李采河忽然拿起桌上的咖啡杯。
咖啡已經涼了,三勺糖沉在杯底,沒有化開。
他把杯子遞過去。
「試試。」
朱泰善接過杯子,低頭喝了一口。
甜味壓過咖啡本身的苦,杯底還有沒化開的糖粒,硌在舌尖上。
他把杯子放回桌面。
「還是太甜。」
李采河伸手拿回杯子。
「你可以不喝。」
「你早上說習慣可以改。」
「現在又改回去了。」
朱泰善沒有回應。
他轉身走回自己的位置,拿起新的路線申請,像剛才交出去的只是一把普通鑰匙。
可坐下來後,他翻了兩頁,一個字也沒看進去。
李采河看著他的背影,把鑰匙握進掌心。
環扣上的黑色繩結磨過指腹,觸感和舊鋼筆筆帽上的裂口不同。
兩樣東西都留在他手裡。
他把鑰匙放回桌上,先在交接欄簽下自己的名字,再把鑰匙收進貼身口袋,和舊鋼筆並排放好。
卷宗上方,搜查卓民賢私人保險柜的申請單露出半截。
李采河重新拿起筆,在歸檔清單上籤下自己的名字。
隔著兩張辦公桌,朱泰善翻開下一份文件。
「今晚去我那裡整理證據。」
李采河看著手裡的簽字欄。
「以什麼身份?」
朱泰善翻頁的動作沒有停。
「共同調查人。」
「只這樣?」
「門禁權限已經寫進申請。」
李采河看了他一會兒。
「暫時夠了。」
朱泰善抬頭看他。
李采河低頭收好卷宗,鑰匙藏在衣袋裡,咖啡杯被他推到桌角。
窗外有人經過,腳步聲從門外走遠。
新的宿舍安排尚未下發,舊的安全樓層也還沒有交回。
搜查申請單仍壓在卷宗上方,明早八點,監察處將決定是否批准對卓民賢私人保險柜的搜查。
宋河天走到門邊,又回頭補了一句。
「東門附頁泄露的調查結果,今晚會和墓園檔案袋的檢驗記錄一起送到你們手裡。」
朱泰善翻開路線申請。
「先查誰能接觸附頁。」
李采河收緊手指,鑰匙環碰到舊鋼筆,發出一聲輕響。
「也查誰知道我父親的墓地。」
朱泰善抬眼看向他。
「共同簽字。」
李采河把那份調查申請拉到兩人之間。
「共同簽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