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吉英案重審申請,今日正式受理。」
通知從終端上彈出來時,李采河已經走到墓園東門。
這份申請由專案組在聽證會前七天正式遞交,附上李吉英遺書複印件,朴正秀醫療評估和異常離監線索。
受理通知由檢察機關轉交給負責複查的法院,技術組也在同一時間收到副本。
這不是臨時出現的消息。
只是通知恰好在他抵達墓園時送到終端上。
雨從清晨開始下,地面鋪著一層發暗的水光,墓碑之間的石階被沖得發滑,腳踩下去要穩一拍才敢邁第二步。
昨夜他們在舊加油站附近觀察了兩個小時,沒有進入墓園。
跟蹤車輛停留四十分鐘後離開,車牌經過套牌處理,司機始終沒下車。
技術組根據紙張壓痕和舊檔案系統的發送記錄,確認坐標來自一處已經停用的中轉終端。
警方因此把今天的行動拆成兩層報備。
外圍接應只收到墓園北門和舊加油站路線,東門進入和李采河停留的位置被放進加密附頁,只有朱泰善,李采河,宋河天和現場指揮員能查看。
這個附頁沒有進入普通安保群組。
今天的墓園訪問由李采河提交報備,路線和接應由兩人共同確認,朱泰善會在十步之外。
只要敵人準時出現在東門附近,就說明保護住所或者舊案系統存在泄露點。
李采河走到墓碑前。
白菊被他用左手托著,放到碑座旁邊。
花莖被雨打濕,貼在石面上,花瓣邊緣開始捲起。
碑面被雨水沖得發亮。
父親的名字刻在正中,下面是出生和死亡年份。
兩個年份之間隔著不到四十年。
他抬手擦過那幾個字,指腹沾上涼水,指縫裡嵌進一粒碎石。
「爸,重審已經受理了。」
雨順著他的發梢往下滴,落在眉骨和鼻樑之間,他沒有抬手去擦。
「遺書找到了,朴正秀也願意作證,舊手銬還在查,交接冊也會被重新翻出來。」
他說到這裡,停了片刻。
「你當年沒有殺姜宇成。」
墓碑沒有回應。
雨水沿著碑面上的刻痕往下流,經過李字那一捺時分成兩道。
李采河把手收回來,指尖搭在膝蓋上。
「我以前總覺得,只有把他們都拖下去,才算替你討回公道。」
「後來才知道,活著把證據送到該去的地方,也算。」
他看著碑面,聲音被雨聲打散。
「我沒有去死。」
「我活著離開了倉庫,按照朱泰善說的,回到了接應點。」
「你不用擔心,我現在……」
他停了一下。
「過得還行。」
最後三個字說出來,他自己也覺得陌生。
他不確定還行的標準是什麼。
每天醒來先確認門鎖,經過後巷會看反光面,聽到電話轉接便記住時間。
以前睡覺時把刀放在伸手能碰到的位置。
現在刀被封存了,右肩也不能發力。
可他還站著。
站在父親墓前,身後十步的位置撐著一把黑傘。
朱泰善沒有上前。
傘面擋住了他自己的頭頂,雨水沿著傘骨匯到右側,把那邊肩膀的襯衣浸得貼在皮膚上。
李采河聽見遠處傳來車輛駛過積水的聲音。
聲音起初被墓園外的雨蓋住,過了幾秒,輪胎碾過石路的動靜清楚起來。
車速太快。
墓園裡沒有需要這樣通過的道路。
李采河轉身,手摸向腰側。
伸縮棍的棍柄剛被他握住,朱泰善已經走過來。
黑傘向他這邊傾斜,傘面遮住他半邊肩膀。
朱泰善伸手按住他的手臂,掌心落在固定帶下方,沒有碰到傷口。
「別拔。」
「車裡有三個人。」
「宋河天的人在路口。」
「後面那輛也停了。」
「我看到了。」
朱泰善的右半邊肩膀已經濕透,襯衣貼在手臂上,傘柄仍握得很穩。
李采河看著他。
「你離我十步。」
「現在是兩步。」
「你提前靠近了。」
「你拿了武器。」
「我還沒拔出來。」
「所以我趕在你拔出來之前按住了。」
兩個人站在墓碑前。
雨聲落滿傘面,每一滴都砸出細小的悶響。
遠處那輛灰色麵包車停在墓園主路上,車門沒有打開。
後方的黑色轎車跟著停下,車頭橫在出口位置,引擎沒有熄滅。
李采河的手指仍握著棍柄。
朱泰善沒有用力,只把他的手臂留在原處。
「鬆手。」
「你先說前車有幾個人。」
「前車三人,副駕駛的人一直看墓區,後排左側有人在整理長條物,車身右側壓得低,後備箱裝了東西。」
他停了一下。
「後車兩人,司機沒有下車。」
「理由。」
「前車可能有燃料。」
宋河天的聲音從耳機里傳來。
「東門情況確認,外圈人員已經到位,北門和舊加油站都沒有異常,準備收網。」
朱泰善看了李采河一眼。
「敵人拿到了東門附頁。」
李采河的拇指在棍柄上敲了一下。
「先留活口,查發送鏈。」
話音還沒落下,墓園外傳來警笛。
兩輛警車從坡道駛進來,車門同時打開。
宋河天帶著便衣警員從側面朝麵包車靠近。
「車內人員全部下車,雙手放在能看見的位置。」
前車駕駛位的人開門下來,動作遲疑。
後排兩人被警員從另一側帶出,手掌被按在車頂。
後備箱打開。
裡面放著塑料布,汽油桶和一隻黑色旅行袋。
旅行袋裡還有一隻防水檔案袋,封面印著李吉英舊案編號,袋角沾著藍色紙屑。
檔案袋外層沒有雨水侵入,藍色紙屑卻與朴正秀住宅襲擊現場發現的信封紙張顏色相同。
李采河看見那隻檔案袋,手掌從棍柄上鬆開。
宋河天隔著雨幕朝這邊比了一個手勢,現場已經控制。
朱泰善沒有馬上收回手。
掌心仍貼在李采河手臂上,隔著濕透的衣料傳來一點溫度。
「還要過去看嗎?」
「不用。」
「確定?」
「清理現場由警方處理。」
朱泰善看了他一眼。
這句話是他在倉庫復盤時說過的。
李采河記住了。
他也願意把後續交給能承擔後果的人。
朱泰善把傘往他頭頂再傾一點,自己的右肩被雨澆得更濕。
襯衣袖口卷了一圈,水順著小臂往指節上淌。
李采河抬手扶住傘柄。
「你右邊全濕了。」
「你的傷口不能淋雨。」
「傘給我。」
「你拿不穩。」
「我左手能用。」
朱泰善沒有讓開。
李采河看了看他濕透的衣袖,沒有繼續爭,只把傘面往中間扳了一點。
兩個人肩膀靠得很近。
傘下的空間不夠寬,雨水仍順著邊緣滴落,砸在碑座旁的石板上。
宋河天走過來,手裡拿著一隻證物袋。
「紙條的坐標來自舊檔案系統,發送終端已經封存,技術組正在追查中轉人。」
「車裡的人呢?」
「吳子賢以前用過的清理渠道,暫時只能確認和他有關,直接命令鏈還要核對。」
「檔案袋呢?」
「已經單獨封存,現場照片和指紋提取也做完了。」
朱泰善點頭。
「按程序扣押,先做現場記錄,任何人不能打開。」
宋河天把目光轉向墓園出口。
「東門附頁只有你們四個人能看到,敵人拿到它,保護住所泄露和舊檔案中轉都得查。」
「先把人帶回去。」
朱泰善接過證物袋確認封條。
「路線泄露單獨立案,別和檔案袋混在一起。」
宋河天點頭,轉身回到警車旁。
李采河重新看向父親的名字,手指擦過碑座上的水痕。
「我以前來這裡,都會想怎麼把人殺掉。」
朱泰善站在他身邊。
「今天呢?」
「今天想告訴他,我還活著。」
朱泰善沒有接話。
墓園上方的雲層薄了一些,光從雲縫裡落下來,傘邊的水簾也稀了。
李采河側過臉,看見朱泰善濕透的右肩,也看見那人一直沒有移開的視線。
他笑了一下。
笑意沒有經過防備,直接落進眼底,眼角隨之彎了彎。
朱泰善看著那點笑,手指在傘柄上換了位置,力道隨之改變。
「走吧。」
「再站一會兒。」
「通知上寫了重審受理,你已經告訴過他了。」
「我還沒說完。」
朱泰善沒有催。
李采河看著碑面,聲音低下去。
「以後我會活得久一點。」
這一次,朱泰善沒有糾正他的措辭。
他把傘向李采河那邊傾過去,自己走進雨里半步。
李采河抬手抓住他的袖口,將人拉回傘下。
指節碰到朱泰善濕涼的手腕,握了一下,沒有鬆開。
墓園出口處,雨快要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