卓成雄被拘捕的同一天下午,警方在城北高速服務區截獲吳子賢。
通聯記錄和基站信號把他的行蹤鎖在一輛租賃麵包車上。
車裡有三部手機,兩套換號車牌和一隻裝著現金的旅行袋,卻沒有發現武器。
他下車時沒有反抗,雙手主動放到警員能看見的位置。
負責扣押物品的警員清點手機時,發現其中一部的存儲卡已經被取走。
吳子賢沒有解釋。
兩天後,吳子賢坐在監舍靠牆的位置,手裡的棋子遲遲沒有落下。
棋盤是他讓人帶進來的,對面沒有人坐,他自己和自己下。
來送衣物的律師站在鐵門外,隔著兩層門禁看他,手裡那隻黑色文件袋沒有拆封。
「時間確定?」
「前天上午執行的,基金會和私人住所同時搜查。」
律師把文件袋放到桌上。
「你還有三天時間,之後會轉入正式訊問程序。」
吳子賢捏著棋子,在棋盤上找了一個空位。
「外面還有人?」
「能聯繫上的都在躲。」
「能聯繫上的用不上。」
他把棋子落下,位置正好進入對方已經布好的包圍線。
「你只要把一句話帶出去,李采河還活著,卓家就還有一件能拿來交換的東西。」
律師沒有接話。
吳子賢抬手指向文件袋。
「裡面放一張紙,別經過你的人,找老崔。」
「崔東尚已經失聯。」
「所以才找他。」
他靠回牆面,後腦勺抵著漆皮牆。
「告訴他,別碰朱泰善,碰了也活不到交換的時候。」
他停了片刻。
「李采河父親的墓地坐標還在舊檔案里,照著發出去。」
律師皺了皺眉。
「只發坐標?」
「只發坐標。」
「這能把人引過去?」
吳子賢看了他一眼。
「他會去。」
這句話沒有解釋,律師也沒有追問。
吳子賢知道李采河最怕什麼。
父親的死已經壓成一塊石頭,外面的人搬不動,李采河卻會親自走過去確認。
哪怕那裡只剩一塊碑,哪怕消息來自敵人,他仍會把它當成必須核實的證物。
他從來放不下那些死人的東西。
當晚,律師離開後沒有直接聯繫崔東尚,而是把文件袋交給了一個尚未被警方列入吳系聯絡名單的舊檔案中轉人。
那人只負責發送坐標,不知道坐標對應的地點,也沒有收到李采河的姓名。
坐標原本屬於十五年前舊案檔案的加密附頁,能夠接觸完整路線的人只有三方。
吳子賢借律師的手繞過普通聯絡線,卻沒有想到舊檔案系統已經被技術組標記。
李采河收到紙條後,技術組就能反查發送終端和中轉節點。
這條線索沒有當場鎖定崔東尚,卻給出了新的方向。
下班後的天色壓得低,雲層發灰,天空被厚雲蓋住。
李采河從支廳側門出來,右肩固定帶讓外套一側向外拱著,走路時腰腹沒有完全伸直。
職務權限暫停後,金泰英以受保護證據持有人的安全權限,要求安保處給他配備一根登記在案的伸縮棍。
棍柄掛在腰側,不重,存在感卻讓人不舒服。
他沿著台階往停車區走,身後的腳步聲便跟了上來。
對方跟得太近,速度也沒有刻意調整,鞋底踩過積水的聲音和他自己的腳步混在一起。
李采河走過玻璃門,借著門上的倒影看見一個戴灰帽的男人。
外套口袋鼓起,左手插在兜里,鞋底沾著泥,走路時重心偏右。
不像習慣動手的人,更像跑腿的。
側門安保崗亭亮著燈,值班員正在交接,視線被一輛進場的送貨車擋住片刻。
李采河的手摸向右側口袋。
裡面沒有刀。
摺疊刀和陶瓷刀都在警方封存櫃裡,安全屋那把也加了兩道封條。
口袋裡只有行動終端和一枚臨時定位信標。
他把手指搭在終端邊緣,沒有回頭。
街口停著一輛黑色轎車。
駕駛位上,朱泰善隔著擋風玻璃看見了他,也看見後方那個沒有藏好的人影。
朱泰善的手扣住方向盤,拇指在皮面上磨了一下。
李采河走下最後一級台階。
灰帽男人加快腳步,從他身側經過。
一張紙條擦過他的手背,輕輕落在地上。
男人沒有回頭,沿著人行道繼續往前走,轉過街角後,身影隨即被人流遮住。
李采河彎腰撿起紙條。
紙上只有一串坐標。
沒有姓名,沒有時間,也沒有多餘的字。
他看了兩秒。
手指收緊。
紙條被他對摺,又從中間揉成一團。
他握著紙團站在原地,拇指在紙面上按了一下。
隨後鬆開手,把紙團捏在指間,走向副駕駛車門。
朱泰善已經把門打開。
李采河彎腰坐進去,車門帶著風合上,鎖扣接連落下。
紙團被他放在掌心,沒有扔進路邊的垃圾桶。
朱泰善看向他。
「從頭複述。」
「從支廳側門出來,走下台階,灰帽男人在後面跟蹤,右手口袋有硬物,走路偏右,不像打手,更像跑腿的。」
「紙條內容。」
「坐標。」
「一個字都不要省。」
李采河把紙團展開,將坐標讀了兩遍。
「北郊青嶺公墓,東側第三排,李吉英墓區。」
朱泰善盯著前方路口,車還沒有啟動。
引擎維持著待命聲,車廂里只剩呼吸和那兩串數字。
「誰給你的?」
「跟蹤的人。」
「你確認他想讓你去墓地?」
「他只留下坐標。」
「那就說明他不想讓你在支廳的人手底下處理。」
李采河靠到椅背上,左手把紙條重新攤平。
紙張很薄,邊緣帶著複印機留下的灰,右下角有一道短壓痕,像從檔案里夾出來的。
他看了片刻,把紙條遞給朱泰善。
「你要陪我去。」
朱泰善接過紙條,視線落在坐標上。
「今晚先做核驗。」
「我說的是陪我加個班。」
「墓園不是辦公室。」
「那就把它當現場。」
朱泰善側過臉看他。
李采河靠著椅背,臉色因為前段時間的失血發白,嘴唇沒有多少血色。
可語氣已經恢復工作狀態,平穩,乾燥,像在念一份行動流程。
「坐標由誰保存,紙張從哪裡來,跟蹤者受誰調度,先查這些,現場要去,等警方和接應都到位再去。」
朱泰善握著紙條的手指收緊。
這是李采河第一次碰到父親線索時,沒有自己轉身離開。
沒有把危險當成必須獨吞的債。
他把坐標帶回來了,把決定交到了兩個人手裡。
朱泰善啟動引擎,車子駛離支廳門口。
「把路線發給宋河天。」
「已經發了。」
「定位信標打開。」
「也已經打開。」
朱泰善從後視鏡看了一眼。
那輛灰色轎車停在路邊,司機沒有追上來,車頭卻轉向他們離開的方向。
「跟蹤者在等我們先動。」
「吳子賢想知道我們會帶多少人。」
「那就讓他知道。」
朱泰善打轉方向盤,車子拐進另一條輔路。
「我們去坐標附近,不進墓區,先看外圍。」
李采河把紙條夾進文件袋。
「警方什麼時候到?」
「宋河天帶兩名便衣,十分鐘後在舊加油站接應。」
「你提前安排的?」
「你上車之前。」
李采河看著窗外倒退的路燈,手掌搭在腹部傷口上方,指尖沒有碰到縫線。
「朱泰善。」
「說。」
「你今天在聽證會上的決定,算不算把前途交給我?」
朱泰善的視線仍在路面上。
「那是我自己的決定。」
「我需要知道。」
「你需要知道的是,我不會用前途換你聽話。」
李采河安靜了片刻,把紙條折回原來的大小。
「今晚我會聽安排。」
「聽安排不等於交出判斷。」
「我知道。」
車廂里的氣氛仍舊繃著,卻已經不再逼人喘不過氣。
李采河把定位終端放到兩人中間的儲物格上,屏幕亮著,路線和接應點同時顯示在地圖上。
朱泰善伸手把終端往他那邊推了推。
「你來確認撤離路線。」
李采河接過終端,放大地圖,將墓園東側和北門之間的兩條小路標出。
「北門太空曠,東側有舊排水溝,車進不去,人可以撤。」
「你走東側。」
「我們一起走。」
朱泰善看了他一眼,踩下油門。
紙條上的坐標離他們越來越近。
後視鏡里的那輛車,也終於跟了上來。
這一次,他們沒有等對方把獵場關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