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頁> 其他類型> 目錄頁> 第28章 舊友相逢

第28章 舊友相逢

2026-10-16 12:06:33 作者: 藍Ablue

  天光大亮,陽光鋪在青石板路上。

  佟家儒佇立在原地,目光追隨著東村的身影,望著遠處那團影子在視線里慢慢縮成一個點,再在晨霧中逐漸消失不見。

  他這才低下頭,不緊不慢地鑽進兩條僻靜的小巷。

  街上人聲漸雜,吆喝聲腳步聲攪在一起。佟家儒不時回頭張望,警惕地反覆確定無人尾隨後,才朝著街西頭那間不起眼的藥館走去。

  藥館上方懸著「濟世堂」三個蒼勁有力的大字。

  陳舊的木門半掩,門口掛著一塊褪色的青布簾。淡淡的藥香從簾後飄出,與陽光的溫暖交織,散發讓人安心的氣息。

  路人行色匆匆,都在為生計奔波著,誰也不會留意一個普通教書先生打扮的人去哪。

  他這才收回視線,小心翼翼的撩開布簾,推門而入。

  一股甘草的濃重味撲面而來。

  入目便是一個穿著藍布褂子,頭戴寬邊布帽的身影。

  她站在櫃檯之後,背對著佟家儒自藥櫃中抓藥,動作麻利幹練,嫻熟著抓取、稱量一味味中藥。

  只看背影,佟家儒莫名覺得熟悉。

  他努力壓下內心那加快的心跳,裝作一位普通抓藥的客人,

  「掌柜的,麻煩抓三副藥,當歸、遠志、茯神。」

  抓藥之人聽聞,微微一怔,隨後將剛剛抓完藥的藥櫃推回原處,輕聲問,

  「先生最近睡不好?」

  「是啊,求幾味安神的藥。」

  櫃檯後的她緩緩轉過身,放下手中的小秤,又摘下那半遮著臉的布帽,一雙清亮而堅定的眼睛展露無遺。

  

  四目相對的那一刻,佟家儒左側嘴角一揚,露出一抹笑意。

  真是董淑梅。

  她褪去了往日在上海的時髦利落,此刻素麵布衣,低調得扔進人群里也找不出來,可那眉眼,別說分別半年,佟家儒就算隔一世也絕不會認錯。

  董淑梅也顯然對他的到來驚疑一瞬,眼底飛快掠過各種交雜的情緒,隨即都被沉穩覆蓋,抬手示意佟家儒往內堂走,

  「裡面說話。」

  佟家儒點點頭,不動聲色地跟上她,穿過櫃檯後的小門,走進狹小的內堂。

  門一關上,外界的環境徹底被隔絕,董淑梅先開了口,她靠在斑駁的土牆上,雙手抱在胸前,語氣裡帶著壓不住的驚訝,

  「組織說最近會有新上線的聯絡員來接頭,我萬萬沒想到會是你啊,佟家儒。」

  佟家儒扶了扶眼鏡,毫不客氣地提起茶壺給兩人各倒了一杯水,

  「我也沒想到,我們會在老家重逢。」

  他喝了一口水,回憶著重生後步步為營的日子。

  他憑著之前的記憶,一點點靠近董淑梅,再一步步加入組織,一切都如履薄冰,生怕連累他人。

  又在上海淪陷前拼力遞交申請,力主董淑梅撤離,自己留守上海,這才換來了如今的安穩局面。

  他放下茶杯,眉頭緊緊皺起,語氣急切,還帶上一絲責備,

  「你知不知道你現在有多危險?上海特高課的人也來了熱河。」

  「當初明明說好了,淑梅你撤離,龍潭虎穴里有我守著,可你怎麼還是回來了?」

  董淑梅在佟家儒對面坐下,輕輕嘆了口氣,抬手按了按眉心,語氣無奈又堅定,

  「我是撤離去了前線,那邊戰亂,醫護短缺。」

  「可自從年前,熱河、天津、北平連續三個聯絡點被破,敵人瘋了一樣搜捕,多名同志被捕,情報網幾乎癱瘓。組織上再三考慮,只有我熟悉這一帶的情況,才派我來撐住局面。」

  她沒有理會佟家儒遞來的茶杯,抬眼看向他,

  「敵人到處設套,自從上次出事後,我根本不敢和任何一個不確認身份的人接頭,只能在這裡死守,等上級派來的固定聯絡人,也就是等你。」

  茶杯中的水盪啊盪,佟家儒盯著那圈漣漪沉默片刻開口,

  「最近可有什麼發現?」

  董淑梅身體微微前傾,語氣變得格外嚴肅,

  「有一個高度懷疑的對象。」


  佟家儒心頭一緊,忙問,

  「誰?」

  「宋書亭。」

  名字入耳的瞬間,佟家儒緊繃的身體竟然鬆了一下,語氣帶著幾分難以置信,

  「欸淑梅,小時候書亭還照顧過你的,可不興這樣誣衊人家,而且他何時入了組織?」

  董淑梅覺得佟家儒真是教書教傻了,都什麼時候了還在她面前一股先生做派,於是眉頭皺起,

  「佟家儒,你以為我在和你開玩笑?我也不願意相信。」

  「宋書亭在公署任職,他加入組織的事說來話長,但最近三次情報泄露、同志被捕,全部疑點都指向他。」

  佟家儒閉上眼,私塾里的歡聲笑語一幕幕在眼前閃過。他實在想不通,那個溫和有禮的宋書亭,怎麼會和背叛兩字扯上關係。

  他將杯中水一飲而盡,壓下心底那一聲聲來自書亭的「家儒」,清了清嗓子,

  「我知道了,等我消息。」

  頓了頓,佟家儒又有些遲疑地開口,語氣帶上幾分侷促,

  「嗯…淑梅啊……」

  虧佟家儒是個大男人,一副磨磨唧唧的樣子,董淑梅實在看不慣,抬手扶額,

  「佟家儒,你有話就說。」

  佟家儒猶豫再三,在董淑梅不解嫌棄的神情中開口,

  「那個,我之前拜託你看的……梔子?」

  董淑梅聞言,嚴肅的臉色化了半分,眼神里多了幾分無奈的埋怨,

  「佟家儒,你還好意思提梔子?我到現在都想怪你。」

  佟家儒一怔。

  他想起上海那次分別,董淑梅奉命撤離。

  自己雖重開一世不願再連累任何人,卻還是放心不下當初那個獨自逃到上海無依無靠的小丫頭。

  於是偷偷塞錢給董淑梅,拜託她去看看梔子,給她塞上兩塊大洋,別再被逼著回去嫁人。

  梔子能平安活下去就好,再嫁個普通人,安穩地過一生。

  為啥董淑梅倒怪上自己了?

  「那丫頭,現在跟在我身邊,在前線後方的救護隊。兩個月前還吵著要申請跟我一起來熱河,說要保護我,被我硬按住了。」

  佟家儒身體猛地後傾,下意識睜大眼睛,語氣里滿是震驚,

  「怎麼會這樣?」

  「我按你說的,去給過她錢,告訴上海灘只要肯賣力氣就有飯吃。」

  董淑梅慢慢回憶著,笑意越來越明顯。

  「可那孩子認準了我是好人,死活要跟著我,說要伺候我、照顧我,說她不能回家,也不能在阿姨家裡長住。」

  「我撤離上海那天,故意甩開她走的,結果你猜怎麼著?」

  她輕輕搖頭,眼裡帶著驚嘆,

  「她一個十幾歲的小姑娘,不認字,憑著一股韌勁,一路乞討、躲兵匪,跟著我的路線,愣是追到了根據地。」

  「組織上看她膽子大、心思純、洞察力強,是塊好料子,也實在沒地方去,就把她留下了。」

  「我教她認字、學保密紀律、學救護,她學得比誰都快,現在已經是能獨當一面的小戰士了。」

  佟家儒靜靜聽著,胸口一陣發酸發脹,眼眶也微微發熱。

  原來如此。

  他早該想到的。

  梔子天生就帶著股旁人難及的敏銳。

  上輩子她便似受過訓練一般,總能第一時間察覺家附近潛藏的特務。

  甚至在所有人都被報紙上的照片矇騙時,也是她最先發現不對,篤定地說那不是歐陽公瑾。

  那時他只當是梔子眼尖心細,如今聽董淑梅這麼一說,佟家儒才後知後覺。

  這分明是梔子的天賦啊。

  只是上輩子,這份天賦被困在方寸的平安里弄堂里,只用來護他一人。

  這輩子,歪打正著,梔子的天賦投向了更廣闊的戰場,自己活成了一束小小的、卻燒得極旺的星光。

  「這樣也好,也好。」

  「我一直問你和梔子是什麼關係,你總不肯說,現在後悔了?」


  佟家儒忙搖頭,他總不能說自己是重生回來的,上輩子梔子是他老婆吧,董淑梅會覺得他得了精神病的!

  不等他解釋,董淑梅便接了下去,

  「你不說,我也不多問了。」

  董淑梅站起身,走出內堂去外廳瞧了瞧,大門在佟家儒進來的時候就被順手帶上,透過窗戶看,門外也人煙寥寥。

  她這才又坐回原來的位置,神色凝重,

  「你說上海特高課的人也來了?怎麼回事。」

  說起這個為所謂公務來到熱河的課長,佟家儒就頭疼。東村放著好好的官舍不住,偏偏為了監視自己,來住自己的小破屋,

  「也是說來話長……」

  日頭漸漸爬至中天,四下安靜,只有兩人壓低的交談聲,在內堂里久久迴蕩。

  茶水已被喝得見底,佟家儒站起身,

  「淑梅,我先走了。」

  董淑梅也重重點頭,語氣鄭重,

  「千萬小心,宋書亭那邊,切勿輕舉妄動。」

  「明白。」


關閉
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