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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9章 先生教我

2026-10-16 12:06:49 作者: 藍Ablue

  傍晚升騰的炊煙朦朧了天際,橘紅色的晚霞一路蔓延到佟家院門。

  東村敏郎微微低頭查看新換的長衫,並未染上一絲血跡。

  承德憲兵隊的人愚蠢至極,竟敢違抗命令,還班門弄斧和他玩起了跟蹤的手段,該死。

  眼底的冷意被一片溫和笑意取代,東村抬手敲上門板,沉悶的咚咚聲卻並未引起一絲漣漪。

  難不成佟家儒仍未歸家?

  本想著在佟家儒的地盤上,派人跟蹤也會被輕易甩掉,可東村竟沒料到佟家儒竟會如此放肆。

  他又敲了三下。

  院內一陣噼里啪啦的聲響,門終於開了。佟家儒額頭凝著幾滴亮晶晶的汗珠,隨著動作要落不落,灰布長衫的下擺被掖在腰間,袖子也被眼前人擼起,露出一截算不上精壯的小臂。

  「東村?我以為你不回來了,還擔心你呢。你說這特高課的課長要是真被熊瞎子吃了,我回去怎麼和你那個什麼南啊川啊的交代……」

  「熊…瞎子?」

  佟家儒一副牽腸掛肚的樣子,就是不知有幾分真,東村把這個詞在嘴裡過了一遍,眉頭微微皺了皺。

  兩輩子合計他在中國待了十餘年,普通話說得算上流暢,上海話也能聽個七七八八,可佟家儒不愧是教書先生的嘴,隔三差五就冒出一個讓他聞所未聞的詞。

  「熊瞎子,就是熊,那玩意兒眼神不好,所以叫瞎子。咱們熱河山裡頭有,力氣大得很,一巴掌能拍斷一棵樹。」佟家儒邊說邊搖頭,又意有所指地看了東村一眼,「你要是運氣好,進山能碰上。」

  「弟子記住了。」東村瞭然於心,鄭重地點了點頭,又探頭向佟家儒身後看去,「先生,這是在做什麼?」

  佟家儒把東村迎進門,自顧自地拿起了斧頭,「劈柴啊,熱河可不像上海。」

  東村立在旁邊,眉峰悄悄擠成了一個川字,在他根深蒂固的認知里,劈柴生火本是下人才該做的粗活。

  先生那溫潤的手又怎可沾染這般粗重的活計?

  這份不悅如細冰,在心底悄然凝結。他未發一言,目光沉沉盯著佟家儒隨劈柴起伏的背影。

  佟家儒劈完一根木柴,直起身緩了口氣,絮絮叨叨地講起來,

  「本來從小啊,姐姐疼我,說我的手不應該乾重活,只應該握筆,可我回來了,連自己燒炕的柴火都不劈,那我還是男人嗎?」

  「東村你要是不走,自己搬個板凳坐那兒,別礙我事。哦,還有小心點我的斧子啊,萬一他自己朝你飛過去了呢?」

  佟家儒朝東村狡黠一笑,而東村的目光卻落到那雙手上。日本是典型的非觸碰文化,可自從開了頭,他就被一股無形的力量牽引,總是不由自主地想去靠近……

  或許是當初嘗得了那一口腥,便如惡犬般再也不肯鬆口。

  「先生,」他的視線上移,緩緩開口,「我幫你劈。」

  

  佟家儒愣了愣,上下打量他一眼,難以置信這位兩輩子都如此高傲的課長大人會屈尊幫他劈柴。

  「你?」

  「自然。」

  「你會?」

  「不會。」東村也不等佟家儒回復,逕自接過斧子,「所以,請先生教我。」

  東村何時幹過這種差事,第一刀斧刃就偏了,擦著原木邊緣滑過,給佟家儒嚇個不輕,跳著躲開,

  「東村!你要謀害我?!」

  東村垂眸看著那根被劈歪的原木,再次舉斧落下,依舊偏了。

  佟家儒站在一旁,嘴角微抽,語氣裡帶著幾分無奈,

  「你這般劈法,怕是到天明也劈不完。」

  東村迎上佟家儒似是無奈的目光,仿佛自己真是個頑劣學子,一心求學。佟家儒被看的想罵又罵不出口,終是嘆了口氣,走上前,站在東村身後。

  他伸手,輕輕扶著東村握斧柄的手腕,往上抬了抬,不經意擦過對方的手背,

  「落啊。」

  溫熱的氣息縈繞在耳畔,東村沒有落下斧頭,忽然轉頭,看向佟家儒。

  距離太近了。

  清苦的藥香順著佟家儒的鼻子向里鑽,本該搭在手腕處的手不知何時向前攀附,溫熱的觸感讓他的手如被燙到一般,猛地縮回,


  「就這樣。」

  一聲脆響,木柴自中間裂開,兩半整整齊齊,落在地上。

  不過片刻,東村已劈得有模有樣,碼在一旁的柴堆越來越高。

  餘光里,佟家儒不知何時從屋內搬了張小凳,悠閒自在地坐在了旁邊。

  「家儒?小敏?」

  院外的呼喊讓兩人齊齊回頭。

  老太太剛串門回來,鄰里相親的,最愛嘮個家常瑣事,哪怕是戰亂時期,也改不了這份熱絡。

  她抬眼瞥見院中光景,當即驚呼,

  「哎呦喂!小敏,你怎能幹這個?你是客人,哪能讓你做這般重活!」

  東村尚未開口,奶奶已伸手去奪他手中的斧頭。

  「奶奶,無妨——」

  「什麼無妨!」奶奶一把奪過斧頭放在地上,轉頭瞪向佟家儒,眉頭豎了起來,「家儒,你怎麼回事?讓客人幹活,你倒坐一邊樂呵?」

  佟家儒被罵得一怔,連忙起身,拉長了語調,

  「奶——不是,是他自己要劈的——」

  「他要劈你便由著他?你是主人家,哪有這般待客的道理!」

  老太太說著便要上前,佟家儒便往後躲。

  她追了兩步沒追上,又轉頭看向東村,臉上瞬間換上心疼的神色,

  「小敏啊,累不累?手疼不疼?快坐下歇歇,這活哪是你乾的,你看給孩子累的……」

  東村被奶奶硬是按在小凳上。凳子低矮,他雙腿曲起,膝蓋高過凳面,姿勢彆扭至極。

  佟家儒看著東村的滑稽場面,嘴角動了動,連忙低頭掩飾快滿溢出的笑。

  「你們倆今日去哪兒了?我一早起來便不見人影,問誰都不知道。」

  奶奶搬來兩個小凳子,三人一同坐下,東村的目光再次落在佟家儒身上,他倒要看看,這位先生,面對自己的家人,又會扯什麼謊話。

  佟家儒清了清嗓子,

  「奶,小敏這不是剛來嘛,我帶他四處轉轉,認認路,熟悉熟悉環境。」

  奶奶點點頭,並未追問,轉頭看向東村,笑得慈祥,眼角皺紋擠在一起,

  「小敏啊,家儒這孩子,打小就鬼機靈多。你是他學生,他沒欺負你吧?」

  東村搖了搖頭,意味深長,

  「先生待我很好。」

  好到,讓他總想剝開那層虛情假意的皮囊,看看這位先生血肉之中還有沒有真心。

  奶奶笑得更開懷,用手虛虛在空中比劃著名,

  「那就好,那就好。他呀,小時候可讓人操心了。別看如今還算高,小時候又瘦又小,跟棵豆芽菜似的,風一吹都怕刮跑了。」

  佟家儒暗道不好,在旁乾咳一聲,語氣帶著幾分窘迫,想要打斷這個話題,

  「奶——」

  幾隻麻雀落在牆頭,嘰嘰喳喳叫了幾聲,又撲棱著翅膀飛走。老太太沒理他,自顧自往下說著,

  「村里那些皮孩子,總愛欺負他。搶他書包,推他摔跤,有一回還把他推進水溝,渾身濕透回來。你是沒見他那模樣,跟只落湯雞似的,站在門口不敢進來,怕他爹罵他。」

  東村何曾沒見過?上輩子,佟家儒也是這般慘兮兮地,在特高課門前,博取利用他的同情。

  「後來啊,這小子就不聲不響地琢磨上了。」奶奶說著,自己先笑了起來,肩膀輕顫,「結果沒過幾日,那幾個欺負他的孩子,接連出了事。」

  東村的目光渡上探究,緩緩轉向佟家儒,惹得佟家儒又乾咳了一聲,

  「奶,陳芝麻爛穀子的事,記那麼清楚做什麼……」

  「怎麼不能記?」奶奶瞪他一眼,語滿是驕傲,「我孫子聰明,我高興!」

  院中暮色漸濃,最後一點光落在佟家儒側臉,勾勒出清晰的輪廓。他低著頭,耳尖泛起一抹淡淡的紅,像被晚霞染透一般。

  東村的腦海里,忽然閃過另一幅畫面。

  慘白燈光的審訊室,佟家儒坐在冰冷的椅子上,只用那雙滿是恨意的眸子瞪著他,卻一言不發。

  他便將人扔進水裡,水花四濺,那人嗆得咳聲不斷,上岸後依舊沉默。


  毀人意志的燈光與此刻的煙火暮色悄然重疊,那個垂首沉默的佟家儒,與這個院中窘迫的先生,漸漸重合為一人。

  到底,哪個才是真的。

  暮色愈發濃重,院中光線暗得已看不清人臉,奶奶的口中佟家儒兒時的瑣事還在耳邊,飄進來就不再出去。

  東村的笑意一點點淡了下去,像是第一次意識到,佟家儒不是憑空出現在上海的那個教員。

  他有童年,有家人,有乾乾淨淨的,從來沒被戰爭污染過的人生。

  心底竄起一絲他自己向來厭惡的澀意,快得像錯覺。

  他出了故障。

  不。

  絕不可以。

  這點可笑的情緒,必須掐滅。

  憑什麼佟家儒可以擁有這樣乾淨的過往?憑什麼他的鮮活,都與自己無關?

  澀意被壓下去,取而代之的是更深的偏執,既然如此,那便也將他拖入泥潭。

  「小敏?想什麼呢,吃飯去了。」

  「好,」東村刻意咬重了語調,雖是回應著老太太,卻看向了先一步竄入屋中的佟家儒,眼底閃過嗜血般的光,「吃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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