辰時的承德街面清寒剛退,陽光斜斜地從葉隙漏下,帶來難得的暖意。
碎光鋪就的青石板路上,佟家儒在東村身旁步履維艱,「湯池」兩字一直在他腦中打轉。
昨夜吃飯時,不知道是誰提了一嘴,街西頭新開了家湯池,水乾淨,價格還實惠。
老太太一聽立馬動了心思,講小敏這孩子今天劈柴累著了,讓家儒帶小敏去試試。
佟家儒上輩子沒有被東村淹死,這輩子卻差點被剛剛咽下的窩頭噎死,和東村共浴這事兒就很匪夷所思,更別說他還要隱瞞自己的變化。
可老太太不容分說,一定要讓小敏試試熱河的活泉水,便直接替兩人都定下了今日的行程。
「清泉」的門頭映入眼帘,不知不覺間兩人竟走出如此之遠。
佟家儒停下腳步,把剛要踏入屋中的東村拽進街角,別彆扭扭的。東村也不急,靜等著佟家儒開口。
「東村啊,你要是不想去,咱就…就溜達一圈再回去也行,真的不必勉強,為師聽說過,你們日本規矩多不是?」
東村本就有潔癖,與他人共浴從未有之。
昨夜聽聞時也覺不妥,但出乎意料的是內心並不抗拒,尤其是當桌下的腳被佟家儒輕輕踢了幾下後,東村反倒被勾得惡趣橫生,索性順著老太太的話欣喜應下。
此刻佟家儒幾番推脫,東村眼底不禁沾染幾分猜疑,語氣也理所當然起來,
「奶奶都安排好了,在下怎好推辭?既來之,則安之,體驗一番熱河的湯池,也未嘗不可。」
一口一個奶奶的喊著,喊得比他這個親孫子還順嘴,真把自己當佟家人了?
佟家儒心頭火氣直冒,支愣起來,
「東村!那是我奶奶,你別老喊這麼親近,她可不認你。」
「先生這話,倒像是在趕人。」東村眉梢輕挑,笑得坦然,「不過,我們總不能拂了老人家的面子吧。」
「東村,你啥時候這麼會做人了?」佟家儒被氣笑。
「我始終待先生極好。」東村說起謊話來也是眼不跳心不驚,「又何曾不會做人?」
「你一個外人,不分親疏地來我家借宿,本就失了禮數!」
「我是先生的弟子,不是外人。」
東村敏郎脫口而出。
似曾相識。
上輩子東村好像也這樣說過。
日本的教育果然從根就出了問題,自詡謙謙君子,實則全乾齷齪強盜之事。
東村敏郎便是這門學問最優秀的畢業生。
佟家儒心想。
可東村未等佟家儒再做辯解,直接攥起他的手腕入內。
掌柜的見東村氣度不凡,連忙上前殷勤招呼。佟家儒剛要開口,東村已從袖中摸出幾張票子,淡淡朝樓上看去。
掌柜的瞥了眼數額,臉上堆起諂媚的笑,連連點頭恭維著東村的闊綽,又分神指揮身旁的下手去換水。
佟家儒在心底翻了個白眼,被東村拽得一個趔趄,只得乖乖跟上。
更衣室里水汽氤氳,東村一派從容的褪去衣物,目光肆無忌憚地落在佟家儒身上。
佟家儒背對著東村,手指在盤扣處磨蹭,每解一顆都像在煎熬,他這才後悔剛才沒有再爭辯一番。
不是怕。
他知道東村這輩子暫時還不會那般對待自己。
就是隱隱約約覺得,這和他跟關大刀、杜小毛泡湯的氛圍不太一樣。
直到溫水漫過胸口,佟家儒才稍稍鬆了口氣,縮在角落裡力求減少存在感。
東村哪能讓他如意? 方才更衣時,他便注意到佟家儒腰側上方有一道疤痕,這時入了水更是得寸進尺,
「先生腰上有傷?」
佟家儒沒有料到東村竟會觀察得如此細緻,下意識背手,摸上半年前救老尤留下的疤。
人哪能一直交好運?那時佟家儒將老尤撲在身下,自己卻被流彈划過。
多虧了老尤眼不能識,他這才得已脫身,將老尤瞥到局外。
一道疤還一條命,佟家儒認為這很划算。
他信口胡謅,
「這都是陳年舊疤了,不提、不提。」
東村眼底情緒晦暗不明。
明明那疤痕剛過增生期不久,如同當年蘆葦盪自己滿身的瘡痍。
爆炸那瞬,火藥啃噬皮肉,劇痛如燒紅的烙鐵般燙進骨頭。
接下來便是連夜的清創,每一次剔除都疼得痙攣,稍一動便皮肉撕裂。
傷口結痂,卻反覆發炎,最後疤痕猙獰增生,如一條條僵死的百足蟲,扒在全身各處,無法掙脫。
自尊與驕傲在心底嘶吼,催促他去死去。
可一閉眼,佟家儒的臉就會隨著往日種種屈辱,清晰地浮上眼前,揮之不去。
他本該恨佟家儒的。
可真到復仇那一刻,他竟病態地擔心,自己這張猙獰的臉,會不會嚇到「膽子小」的國文教員。
那佟家儒留下這道疤痕時呢?
會疼嗎?
會悔嗎?
會料到今天嗎?
又會不會同自己一般,怕醜陋的疤痕嚇到自己呢?
他很想上手摸一下,說先生你看啊,我是第一個注意到的,這輩子你的一切都會是我的……
東村的視線升到佟家儒晃動的發,聯想上輩子他在水裡的起起浮浮,故作漫不經心問起,
「先生為何不泡泡腦袋?溫水浸著,解乏。」
真當佟家儒不想嗎。
他是不能。
便隨便找了個藉口敷衍,
「泡腦袋暈得慌,我素來不習慣,這樣就好。」
先生的謊話張口就來,東村故意激他,
「佟家儒,你怕水啊?」
佟家儒慌亂甩了甩頭,濕答答的水霧如同細密的雨絲,全被甩到了東村臉上。
「怕什麼怕,你才怕水呢!」佟家儒的音量提高了幾分,「還有啊東村,自己泡自己的,你離我這麼近幹啥?」
東村被甩了一臉的水也不惱,語調刻意拖長,
「先生這般避如蛇蠍,倒像是我會吃了先生似的。」
佟家儒的後背不知何時倚上池壁,冰冷的觸感凍了他一哆嗦,趕忙退回來,
「不是避不避的問題。你,身份尊貴,我,佟家儒,尋常百姓,自然該有點眼力見。」
東村饒有興致地看著他,眼神中滿是玩味,
「可我倒覺得,與先生親近,是件極有意思的事。」
佟家儒實在搞不懂東村又在賣什麼名堂,皺起眉頭,唇一張一合,
「啥意思?」
忽然,水流輕輕一動,佟家儒還未及反應,一隻微涼的手便順著水下的暖意,毫無預兆地探了過來,精準地覆在了他腰側上方。
佟家儒的大腦瞬間響起轟鳴。
他能清晰地感覺到那隻來自東村的手。
甚至還摩挲了幾下,像是在…把玩!
佟家儒雙手用力向外推,可東村的手卻像鉗子一般,死死扣住他的腰。兩人在水中一陣撲騰,拍打起一陣水花。
「放開!東村!你這個瘋子!」
佟家儒又羞又惱,臉頰漲得通紅,拼命扭動身體,試圖擺脫東村的糾纏,可在這狹小的湯池裡,他的掙扎反倒讓兩人的身體貼得更近。
東村看著佟家儒慌亂的模樣,眼中的戲謔更濃,佟家儒惱怒羞恥的樣子讓他很受用,密密麻麻地填滿了心底那處陰暗的角落。
「先生,我只是好奇,這疤到底怎麼留下的。若是有人欺您,弟子可以幫您報仇啊。」
佟家儒只覺這話可笑。
狠毒的豺狼與他戲於水中,口中卻大義凜然地譴責他人,仿佛自己做得是什麼光明勾當。
「東村,欺我最多的,是你吧?」
東村眉梢一挑,不置可否,
「可先生現在不也好好的?還處處想著護著旁人吶。」
「東村,你別天天說這些模稜兩可的話,我聽不懂!」
「還有,把你的手放開!」
他微微傾身,手上加重了力道,
「先生說清楚,我就放。」
悶熱的環境裡,接連的大動作讓佟家儒喘不過氣,只能咬著牙瞪他,
「就是不小心弄的!沒有旁人的事!」
「沒有?」
東村手掌微微用力,大拇指不輕不重地按了一下。
「哎……疼!疼!」
佟家儒往旁邊躲了躲,腰輕輕往回縮,開始耍賴,
「東村……真的不舒服,你鬆手好不好?」
又擺出這副可憐巴巴的樣子。
東村看著他這副刻意賣慘的模樣,低低笑出聲,那點惡趣被這突如其來的示弱沖得更上一層樓。
可不能操之過急,這輩子還很長。
對於他的這位先生,東村一向是極富耐心,終究是緩緩鬆了手,往後退了半寸。
佟家儒立刻如蒙大赦,趕緊縮到池子另一邊。
湯池裡的水汽依舊氤氳。
掌柜的在後面招呼著有好再來。
拋去東村的出格舉動,這趟湯池泡得還算愜意。
街上人來人往,偶爾有認識佟家儒的街坊路過,都會點個頭打聲招呼。
倒沒人問起跟在他身後的東村。
佟家儒很是慶幸,眯著眼看了看日頭的位置,估摸著這會兒回去,姐姐們大約剛把午飯做上。
長衫被風一吹便服帖地熨在他身上,勾勒出凸起的肩胛骨,隨著步伐一晃一晃地擺動著。
東村落後兩步,目光黏在前方。直至行至一家糕點鋪前,那晃動的背影忽然停下。
「先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