東村見佟家儒沒有理會自己,手都已經伸向小襟。
老是住在先生家,合情合理應該多花點錢打點,況且先生家中那些小傢伙,素來也黏他。
其實倒真不是佟家儒故意不回,要怪就怪在東村那故作斯文般、蚊蠅大小的聲音剛出口,就隨風飄散在嘈雜的大街中。
佟家儒快步向櫃檯前的同樣身著長衫,正微微彎腰,似是在和身邊女孩交談的清瘦男人,朗聲開口,
「書亭!」
真是得來全不費工夫啊,怎麼每次都讓他佟家儒趕巧了呢?
陽光打在側身轉頭的男人身上,鍍上一層薄薄的光暈。突然聽到有人呼喚自己,宋書亭一愣,隨後很是驚喜,漾開一抹笑,
「家儒?!」
藕粉色衣裝的宋晚禾也歪了腦袋,露出略顯靦腆的笑,脆生生喊了聲家儒哥。
佟家儒像是這才反應過來,看著眼前亭亭玉立的姑娘,恍然大悟般露出幾分驚訝,
「晚禾啊,這麼大了,」他用手比了個高度,只到他腰間,「我記得上次見,哦,還是快十年前吧,你還是個小娃娃呢。」
東村站在幾步開外,將一切盡收眼底。
他的目光在宋書亭臉上多留了一瞬,立馬移開落回佟家儒側臉上。
他真沒料到,宋書亭這個軟骨頭,竟和上輩子的董淑梅一樣,都是先生的昔日同窗?
佟家儒啊佟家儒,世間諸事,為何總與你牽扯不清呢?
若你知曉你這老同學,溫和面孔下掩蓋著多少腌臢事,還能笑得這般真心嗎?
可宋書亭卻對這些渾然不知,更沒有注意到來自佟家儒身旁的陰惻目光,抬手想揉下妹妹的腦袋,卻被晚禾一掌拍下,
「是呢,這不上午晚禾剛從北平回來,我來接她。家儒你呢,何時回的熱河?怎麼沒和我這老同學說,我好給你接風洗塵啊。」
佟家儒搖著頭笑,伸手拍上宋書亭的肩膀,
「書亭,你別高抬我了。這不是老太太要過壽了嗎,我回來看看。
剛泡澡去來著。路過這兒就瞧見你了,你說巧不巧哈哈。」
宋書亭上下打量佟家儒,語氣熟稔,關心的真切,
「瘦了,上海的水土竟這般磨人?」
哪是上海的水土磨人啊……
佟家儒餘光瞥向身旁不聲不響的東村。
第六感告訴他,東村准沒憋什麼好主意。
「這位是?」寒暄完宋書亭終於問道。
東村掩住心中思緒,上前一步,面上是恰到好處的謙和,禮數周全地微微欠身,
「在下佟敏,先生的弟子,家中遭難流落途中,蒙先生收留,暫居熱河。」
宋書亭笑著點頭,場面話隨口就來,
「亂世相逢,皆是緣分,在熱河有難處,儘管開口。」
「多謝宋先生。」
佟家儒心中頷首,書亭品性什麼樣他還能不知道?怎麼可能會出賣同志?
可轉念一想,淑梅又會搞錯嗎?
搞錯了他又該從何尋起呢?
尤其是在東村時時刻刻打著公務的幌子,寸步不離地監視自己的情況下。
店家吆喝聲四起,飯香漫過巷陌,倒給了佟家儒敘舊的藉口,他微微挪步擋在東村身前,
「擇日不如撞日,書亭啊,不如一起吃頓飯?」
宋書亭隨即應下,晚禾也跟著欣喜點頭。就在三人準備邁步前行的那一刻,東村精準掐住時機,適時開口,
「先生,奶奶還在家等我們。」
他鄙夷賣國之徒,更厭那些妄圖覬覦先生的人。
宋書亭占了前者,他妹妹占了後者,他的先生,這輩子本就該少與這些人牽扯。
被拆了台的佟家儒很是懊惱,沒有料到東村會突然攪局,險些喊錯名字,
「東…佟敏啊,奶奶那邊我們等會兒回去跟她解釋一下就行。我,和書亭,多少年沒見了,難得遇上,聚一聚吃個飯。」
東村皺了皺眉頭,已然想好措辭,可佟家儒不給他這個機會,雙手搭上他的肩膀,四目相對,用略帶懇切的眼神堵住了他的嘴,
「奶奶肯定不會介意的。你說是吧,佟敏。」
事實證明,東村這輩子還是無法抵抗住佟家儒的懇求。
兩位老同學在前方說說笑笑地走著,宋晚禾湊在哥哥身旁,也隨著二人一同揚起嘴角,時不時對著佟家儒甜甜一笑。
東村難得收斂鋒芒跟在佟家儒身後,仿佛真變成了尊師重道的弟子,若不是背在身後的手打著手勢,命令負責跟蹤宋書亭的黑川退下的話。
黑川跟蹤宋書亭多日,本以為課長終於要下令抓捕。
只需一聲令下,無論是宋書亭還是那個可惡的佟家儒,他都會沖向上去將人狠狠制服。
可退下的指令是什麼意思?
軍令難違。
四肢發達的黑川無法理解,卻也照做,他決定回去問問阿南,課長消失的時間是否在一直監視佟家儒。
沒等黑川離開,四人前行的方向便傳來一陣嘈雜。
兩個喝醉的日本兵吵吵嚷嚷,其中一個眯著眼在街上掃視一圈,目光落在晚禾身上。
宋書亭先行注意到,立刻將晚禾藏在身後。日本鬼子豈會罷休,奸笑著晃過來。
佟家儒見狀,當即向前一步,雙手張開擋在兩人身前,大聲呵斥,
「光天化日之下,你們要幹什麼?」
日本兵被呵斥惹得惱羞成怒,嘴裡罵罵咧咧地就要動手。
佟家儒見況不對,一路擠著兄妹二人後退,直至將東村護至身前。
「佟敏!你別怕,為師護著你!」
嘴上嚷得歡,實則一點保護的念頭都沒起吧。
東村不免嗤笑,他的這位先生,還真是無論前世今生,都慣會利用自己啊。
他要是再聽不懂這話里明晃晃的暗示,那這兩輩子的糾纏,也算笑話了。
尚未離去的黑川接到課長的指示,快步跑來,用日語說著被佟家儒護在身後的二人聽不懂的話。
佟家儒認出黑川,心頭隱隱約約浮現些許猜想,但礙於書亭和晚禾在場,他也不好直接試探。
黑川看向他的課長,話未出口就被東村的眼神逼回,最終他又瞪了佟家儒一眼,才悻悻離開。
幸虧宋家兄妹早就被佟家儒拉到街角,才得已沒有發覺這些異常。
他們的視角里,就是一個日本人罵了另外兩個日本人,然後三個日本人都離開了。
「家儒?你認識?」 宋書亭滿臉疑惑,開口問道。
「書亭,你別胡說。」佟家儒連忙撇清關係,面上表露出同樣的驚魂未定,「剛才那大高個明顯是日本人,我去哪認識?」
晚禾倒沒有多少恐慌,還能反過來安慰擔心自己的哥哥,佟家儒瞧見這些,才湊到東村身旁,終於有些關切模樣,
「佟敏啊,你沒受驚吧?」
用完就扔慣常是佟家儒的手段,這輩子竟然還敢來假惺惺的關切自己,東村回復的有些咬牙切齒,
「多虧先生,口,頭,照,料,佟敏自是,好得很啊——」
「那就行那就行。」佟家儒轉身想逃。
東村拉住佟家儒的手腕,低聲耳語,
「先生有沒有想過,如何報答弟子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