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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05章 番外篇 合租室友(八)

2026-10-16 12:07:58 作者: 藍Ablue

  山裡的日子過得慢,佟家儒住在校舍,每天清晨被雞鳴叫醒,起床就端起掃帚,把學校里里外外掃一遍,等著孩子蹦蹦跳跳地跑進校門。

  放了學就沿著山路走一走,幫著沈童改改其他科目的作業,晚上再就著昏黃的燈批孩子們的作文。

  孩子們都喜歡佟老師,知道佟老師寫文章厲害,下課總圍著他,讓他講山外面的故事。

  佟家儒也不煩,坐在教室門口的石台階上,一段一段講給孩子們聽,講承德的避暑山莊、講上海的高樓、講西湖的荷花。

  學校稍大些的孩子見過東村,依舊不依不撓,時不時想起就會問:東村叔叔呢?他怎麼還不來,我們都想他了。

  每每這時,佟家儒就會壓下喉頭的澀意,笑著說,東村在上海太忙了,以後有空就會來。

  年底期末的時候,佟家儒用東村的口吻寫了一封信,讓助理隨著教學用品一併寄來。

  佟家儒覺得自己模仿的有些拙劣,他這才後知後覺,原來自己對東村的了解如此淺薄嗎?就連此時東村會說些什麼,自己也只能模糊的猜測。

  可孩子們在講台下翹首以盼,閃著大眼睛一瞬不瞬盯著他手裡的信紙,滿目的期待幾乎要漫出來。

  「東村叔叔說,祝你們平安,學業有成。」

  忽然間,一束反光晃到佟家儒的眼,梔子竟然哭了。

  放學後梔子並沒有如往常般跑回家,反倒挨著佟家儒,在石階坐下,胡亂用袖口蹭上眼角,語氣還有些哽咽,

  「佟老師,東村叔叔……不會來了,對嗎?」

  

  佟家儒張嘴就想否認,又實在不想打破孩子世界的美好幻想,可梔子比他看得透亮,小傢伙站起身,個頭剛好能和坐著的他平視,眼睛被淚花襯得亮晶晶的,

  「老師,不要傷心,要是東村叔叔看到你哭,肯定也會難過的。」

  說完她背著書包就跑開了,留佟家儒一人望向遠方的晚霞發呆。

  二零年的除夕,佟家儒並沒有回家,而是和沈童留在了學校。

  與男女之情無關,只是他隱約覺得,沈童老師和自己有類似的過往,和她待在一起,自己也能好受點。

  他們以茶代酒,包了幾盤餃子,茶過三巡,沈童看著佟家儒手機殼裡那張邊緣發黃的拍立得,不自覺紅了眼眶。

  「佟老師,其實我來這裡,不只因為看了你的那篇報告,還和我的未婚夫有關。」

  聞言佟家儒放下筷子,端起茶杯潤了潤嗓,手機呼吸間便被他滑進褲口袋,隔絕了沈童的目光,他並不想讓更多人窺視這張合照,哪怕對面是相處時間不短的沈童,也不行。

  沈童意料之中,似乎是想小小,可嘴角怎麼都撐不上去,只能繼續說著,

  「他叫歐陽公瑾,我們從小就認識,雖說雙方家長不對付吧,但也我們交往他們也不反對。」

  其實先前,佟家儒就在孩子們口中拼湊出了有關沈童的過往,不過此時聽沈童親自講述,胸腔還是難免升起難言的澀意,但還是沒出聲,只垂著眼靜靜聽沈童往下說。

  「公瑾是軍人,兩年前休假時,也和我一起看到了您的那篇宣傳稿。歸隊後沒幾天,他就主動申請來這邊支邊,告訴我說,他要給孩子們修路修校舍,修好了就回來和我訂婚。

  「結果路快修通的時候,一場暴雨把半面山沖了下來,就在離這裡不遠的那座山坡,他連人帶工具被埋在了滑坡里,至今屍骨都沒找全。」

  「於是我瞞著父親母親,來到了這裡,他沒走完的路,我想替他接著走下去。」

  「佟老師,我想,您來這裡是因為東村先生吧。雖然我不知道你們是什麼關係,有什麼故事,不過請不要再傷悲了,他會為了您欣慰的。」

  沈童的話不禁點醒佟家儒些許,他忽然想起東村留下的那堆遺物,其中有厚厚的一沓信紙,每張紙上卻只有三個字,整整齊齊地排在最開頭:佟家儒。

  他當時坐在東村房間的椅子上,把那幾張紙舉到燈下,翻來覆去地看,思來想去,還是想不通東村為什麼要練他的名字?

  想著想著他竟然睡著了,夢裡的光線很暗,東村就坐在那張他用了好幾年的辦公桌前,眉頭擰成一個結,手裡的筆懸在紙上,一筆一畫極其認真地描摹著什麼。

  佟家儒想抬步湊過去看個清楚,腿卻像灌了鉛似的釘在原地,任他怎麼掙扎也無濟於事。猛地驚醒時,只覺得眼框發熱,一摸,竟是濕的。


  「可惡的東村,竟然拋下老師自己走了。」

  後來他把這沓信紙點著,在公墓旁給東村燒紙時,嘴裡還在罵,罵他是個不肖子弟,罵他太不仗義。

  當初明明說好要一起去雲南,再去看看那些孩子們,現在倒好,他自己先撒手走了,這算哪門子好朋友。

  更何況,東村還沒有見過,自己真正成為老師的那刻啊。

  茶水在杯中蕩漾,漾開一圈圈細碎的漣漪。佟家儒盯著那些晃動的水紋出神,等反應過來時,臉上已經掛了淚。他慌忙抬眼,才發現沈童不知道什麼時候已經悄悄離開了。

  他伸出筷子,夾起碗裡的一個餃子送進口中,餡料的湯汁漫開在舌尖。有些咸了,還真沒有東村當年包的好吃。

  兩年的疫情眨眼便過,佟家儒和孩子們在偏僻的山區倒沒有受到什麼影響。

  二三年的二月份,佟家儒收到一封海外郵件,落款是位名叫阿南的日本男士。

  佟家儒眨眨眼,嘴中重複著這個名字,阿南、阿南……貌似東村是和自己提過這位阿南的,算得上是他在日本唯一的朋友。

  阿南邀請佟家儒來京都參加自己的婚禮,日期定在三月份,恰逢京都的櫻花季。

  阿南還說,東村哥沒能等到他成婚的那日,希望佟先生能代替前來,圓了自己的這個願。

  佟家儒最終還是買了飛往日本的機票。

  婚禮辦得隆重,新人站在神社的櫻花樹下交換誓詞,漫天的花瓣被風簌簌吹落,飄飄灑灑地落在兩人的肩上。

  佟家儒坐在靠後的位置,他聽不太懂全程的日語,只在交換戒指的那一段隱約聽懂了點,有關「愛」和「此生」的話。

  神前誓和披露宴散場,各家的長輩陸陸續續離開了。

  佟家儒來之前了解過日本的婚禮習俗,知曉後面還有一場二次會。他當即腳底抹油想溜回酒店,還是阿南找了一圈無果,在餐廳門口把佟家儒「請」了回來。

  其實剛剛,佟家儒還見到了東村的父親,他本不想與陌生人再產生什麼交集的,奈何隔日下午,他就收到了來自東村父親的手寫請柬。

  駁長者的面子是很不禮貌的事,不過這也只能算是佟家儒踏進東村家老宅的次要原因。

  東村的父親坐在廊下的木椅上,穿著一件深灰色的和服外套,看見佟家儒走進來的時候微微點了一下頭,伸手指了指對面的椅子。

  佟家儒實在沒有料到他會見到東村的父親,因此並不了解日本的習俗,只能照著中國的傳統,恭恭敬敬地喊了聲「伯父」。

  可東村口中的頑固老朽,卻並不在意那些繁文綴節,招呼傭人給佟家儒倒茶,便讓其退下了。

  老者坐姿端正,脊背挺得直,眼底的疲憊卻怎麼又掩蓋不住。佟家儒在椅子上坐立難安,想著說些什麼,好安慰經歷過喪子之痛的老人。

  「佟先生,我和東村母親的要謝謝您。」

  略顯蹩腳的中文出口,輪到佟家儒詫異了,東村父親會日語不足為奇,不過這怎麼不怪罪自己,反而感謝上了?

  老者看出來他的疑惑,端起茶盞抿了一口,又緩緩開口,

  「敏郎隨他母親,自小性子擰,認了死理就不肯回頭。這些年在上海,倒多虧了你,不然我百年之後,都不知道該怎麼去和他的母親交代。」

  「當年他母親死於心臟病時,我在外地談合作,本想著那單結束,就把公司交給敏郎打理,我帶著他的母親去頤養天年。可奈何......東村自小和他的母親在醫院長大,總是不親我,從東京回來後不由分說,任我如何解釋他都聽不進去,毅然決然地便和我斷絕了關係。」

  窗外的櫻花瓣遇風飄散,東村的父親抬眸目光沉沉,透過佟家儒的身影在找尋著什麼。

  「佟先生,其實我並不是第一次見你。一六年時,我得到了敏郎的近況,本打算露面把他帶回來的,然後我看見你從街道拐角走出來,敏郎跟在你身邊,幹著家中傭人才幹的粗事。」

  「可他的笑容,卻在我這個父親眼中,近二十年未見過了。後來我就走了,或許在佟先生的身邊,犬子才是幸福的。如他母親站在手術台上治病救人,我為他們母子操勞般的幸福。」

  「敏郎單方面和我斷絕關係前還在質問我,問我那些所謂的產業有何用,說他不需要那些虛無的生意做後盾。作為一名父親,我想,敏郎死前或許已經理解我了吧。」


  原來這就是東村一直對自己埋藏的過往嗎?佟家儒握著茶碗的手頓了頓,喉嚨發緊說不出話來,他想起東村在太平間的屍體,髮型依舊一絲不苟的,嘴角帶著若有若無的笑,只是身體冰冰涼涼的,怎麼捂都捂不熱了………

  老者似乎也不想讓他難辦,話音一轉,讓傭人拿上來了一個小小的木盒,放在佟家儒面前,

  「這是阿南給我的,他和我說『這是東村哥四年前讓他準備的,現在東村哥走了,就由您保管吧。』裡面的東西我沒看,但我想,應該是給你的。」

  佟家儒伸手接過那個木盒,碰到盒面的瞬間忽然覺得掌心有輕微的震動,他仔細感受著,原來是自己的手在抖。

  「謝謝伯父。」

  東村的父親擺了一下手,沒有再多說什麼,他坐在廊下望著院子裡的景觀,在佟家儒離開後,肩脊徹底脫力鬆開了。

  佟家儒飛機的頭等艙里,看著那被磨得發亮的盒面久久無言,他沒有直接落地雲南,而是回到了曾經那個小小的出租屋。

  說起這間不到五十平的出租屋,還是公司做穩做大後,東村直接托關係找到了真正的房東,當場拍板過戶買下的。

  那陣子佟家儒還覺得東村浪費錢,搞不懂東村,覺得都有江景大平層住了,他怎麼還對這間牆皮掉渣的小破屋念著不放。

  出租屋的格局沒有變,許是東村刻意保留的。佟家儒用手掃了掃小沙發上的灰,把木盒鄭重地放到了玻璃桌正中央,竟和那年的便當盒有異曲同工之妙。

  佟家儒想著想著就笑了,他打開盒子,裡面是件首飾盒。

  首飾盒的邊角已經磨損了,上面隱約可見日本某奢侈品的壓花標識。佟家儒按上卡扣,咔噠一聲,小羊皮的盒子開了,裡面靜靜躺著一對素圈情侶對戒。

  果然如此嗎?佟家儒在婚禮時便隱約有了猜測,此刻盯著這兩枚戒指,心中輕微的搖晃瞬間煙消雲散。

  那天的宴客廳鬧哄哄的,阿南的華裔好友舉著酒杯拍他肩,笑他實在太純情,

  「還記得大學時咱一塊兒旅遊不?阿南太太當年跟他擠一把傘,說以後要一塊兒看遍世間美景。這麼明顯明擺著的告白,阿南君當時站雨里愣是沒反應過來,我都有些懷疑他倒底是不是日本人了哈哈。」

  佟家儒就站在幾步外,看著手機殼後二人的合照,他忽然就把東村之前那些所有怪異的行為,全部串起來了。

  杭州旅行的那幾天裡,他總是做同一個夢。

  夢裡是兩人合住的那張酒店大床,自己睡得沉,東村就湊過來偷親他。

  先是碰了碰額頭,接著是臉頰,一點一點往下挪,最後落到嘴唇上,甚至還伸了舌頭。

  他從前不是沒揣度過東村的心思,這一下猛地就嚇醒了,後背嚇出一身冷汗,騰地坐直了扭頭去看,身邊的人呼吸勻勻的,貌似早就陷入了夢鄉。

  可第二夜、第三夜,這夢偏偏又原封不動地找上來。

  他當時只當是自己累的,怎麼能這樣編造好朋友呢?

  如今再回頭想……要是夢回那夜,他早睜眼幾分鐘,盯著東村的眼睛問一句,後來的結局,會不會就不一樣了。

  他從記憶中把自己抽離出來,仔細端詳著手中的素圈,戒指的內側刻著名字,分別是「東村敏郎」和「佟家儒」。

  字跡是定製的,一筆一划都是東村的手筆。

  他忽然就懂了那沓紙的作用。

  大概是東村想把最完美的字刻上戒指,又怕整頁紙全寫滿名字太扎眼,被自己發現,只能出此下策。

  多大的人了,告白需要這么正式嗎?

  佟家儒輕輕揚起嘴角,將印有東村名字的那枚戒指套上無名指,忽然聽見房門處傳來輕響,抬眼仿佛若見,東村的眉目柔情,一如當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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