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晚上,車廂里的夜色濃稠又沉寂,池騁和吳所畏聊了許久,話至盡頭,他終究還是絕口不提上周末和汪碩的那場見面。
他從沒想過要刻意欺騙吳所畏。
在池騁心裡,汪碩早已是徹底翻篇的過往,是塵封在年少歲月里的舊人,再也掀不起半點波瀾,往後餘生,他們絕不會有任何交集。
他只是單純地覺得,沒必要把早已作廢的人和事翻出來贅述,更不想讓無關的過去,讓吳所畏平白生出無謂的誤會與芥蒂。
池騁自以為體貼的隱瞞,落在吳所畏眼中,卻成了一根尖銳的導火索,瞬間引燃了他心底積壓許久的所有憋屈與酸澀。
沒人比吳所畏更在意汪碩這兩個字。
上輩子,他不知道池騁究竟是用何種決絕的方式,徹底斬斷了和汪碩的過往。
在他的視角裡面,他親眼所見、刻入骨髓的,始終是池騁與汪碩年少相伴、恣意熱烈的三年愛戀,是汪碩離開之後,池騁整日頹靡消沉、鬱鬱寡歡的模樣。
那是池騁毫無保留、肆意熱烈愛過的曾經,是獨屬於旁人無法觸碰的過往執念。
這般刻骨銘心的過往,叫吳所畏如何能真的釋懷,如何坦然不在意?
可現在,池騁竟然為了這個早已落幕的舊人,對他有了隱瞞和保留。
這一刻,吳所畏心底驟然清明。汪碩就是扎在池騁心底的一根舊刺,只要這根刺還在,過往就永遠有餘溫,隱患就永遠不會消失。
他必須親手,將這根盤踞已久的刺,從池騁的心底徹底連根拔除。
否則,池騁心底始終留有一絲縫兒,他自己也永遠無法徹底安心,兩人之間永遠橫亘著一道看不見的隔閡!
吳所畏眸光沉沉,心底已然敲定了全盤計劃。
汪碩想憑著自己是池騁年少深愛、最終又遺憾錯失的人,憑著這份獨一無二的特殊過往,妄圖再次窺探、闖入池騁的生活,妄圖死灰復燃,真是痴心妄想!
這一世,他要換一種方式。
他要成為那個滿心滿眼深愛池騁,最後卻因池騁的過往與遲疑,心碎離場、忍痛放手的人。
他要讓池騁徹骨地痛一次,痛到幡然醒悟,痛到清清楚楚、明明白白——往後餘生,唯獨他吳所畏,才是池騁此生最摯愛、最不能失去的人。
吳所畏斂去眼底所有心緒,神色歸於平靜。
他無需主動折騰,無需刻意挑撥,只需安靜蟄伏,靜靜等著藏在暗處的那隻「老鼠」主動落網。
這些日子,借著池遠端的刻意刁難與管束,池騁已經被各種各樣的理由困在池家老宅,足足多日不得脫身。
池家老宅,客廳靜謐肅穆。
池騁閒散地靠在沙發上,指尖慢悠悠盤著手裡的小醋包,耐著性子陪著老人耗了一周多。
望著對面一臉嚴肅的父親,他終是忍不住開口,語氣帶著幾分無奈的困惑:「爸,您跟媽到底是哪裡不舒服?我回來陪了您倆一個多禮拜,大大小小的檢查全都做了個遍了,結果顯示身體各項全都正常,根本沒查出半點毛病。」
池遠端看著兒子這副漫不經心、吊兒郎當的模樣,心底就壓著一股火氣,聞言狠狠斜睨了他一眼,語氣滿是不滿:「我和你媽心病纏身,渾身都不舒服!你看看你,早就大學畢業了,整日遊手好閒、不務正業,半點正事都沒有!你再看看人家郭城宇,年紀輕輕已經接手家裡的生意,獨當一面。前幾天我碰見老郭,人家滿臉榮光,總算後繼有人!」
耳邊是父親喋喋不休的念叨,池騁漫不經心地嘟囔回去:「爸,您要是這麼看好郭城宇,乾脆認他當兒子得了,我沒意見。」
「你!你是存心要氣死我是不是?」
池遠端被這番話堵得氣血上涌,半晌才壓下怒火,話鋒一轉,強硬道:「你暫時不想接手家裡的生意也行!老話講先成家後立業,那你就先給我領個兒媳婦回來!」
聽見「兒媳婦」三個字,池騁眼底瞬間亮起笑意,像是想到了什麼溫柔的畫面,抬眸看向怒氣沖沖的池遠端,語氣輕快又篤定:「這簡單!不就是兒媳婦嗎?我明天就能給您帶回來。」
池遠端一愣,眉眼間閃過一絲詫異:「當真?」
「那還有假?」池騁眼底盛滿溫柔,語氣藏不住的期待,「其實我早就想把畏畏帶回來,讓您和媽見見了。」
當「吳所畏」這三個字落在耳畔,池遠端像是被當頭澆了一盆刺骨冰水,臉上的神色瞬間沉了下去,語氣陡然尖銳:「你說的是那個吳所畏?一個男的?」
「對啊!爸,您還認識畏畏,那正好省事了,我明天就帶他……」
池騁滿心歡喜的盤算還未說完,就被池遠端厲聲打斷。
池遠端被氣得面紅耳赤、胸口劇烈起伏,又氣又無奈:「我要的是兒媳婦!是能成家過日子的女人!你、你這簡直是胡鬧!我上輩子到底造了什麼孽,生出你這麼個……」
池騁依舊一臉坦蕩無辜,慢悠悠反駁:「你這話說的,也沒人規定兒媳婦必須是女人啊,男兒媳也是兒媳。爸,您思想開明點,別這麼守舊封建行不行。」
這番話徹底堵得池遠端啞口無言,氣得渾身發抖。
他懶得再和油鹽不進的兒子爭辯,默默拿出手機,指尖飛快敲擊屏幕,直接給吳所畏發去一條語氣極致強硬的消息:現在,立刻,馬上和池騁分手!!!
校園宿舍里,吳所畏看著屏幕上彈出的消息,唇角緩緩勾起一抹幽深莫測的笑意。
快了。
暗處蟄伏的老鼠,終於快要上鉤了。
這些天,他刻意安分守在學校,任由池遠端死死拖住池騁,兩人刻意斷了見面,硬生生營造出情侶間隔閡漸生、感情岌岌可危的假象。
他心知肚明,汪碩那隻伺機而動的老鼠,一定藏在暗處,時時刻刻窺探著他和池騁的一舉一動。
只要他和池騁之間出現一絲裂痕,汪碩必定會立刻抓住機會,迫不及待地跳出來,不擇手段拆散他們。
一切皆如吳所畏所料。
在他和池騁斷聯不見面的第八天,汪碩終於沉不住氣,主動現身了。
午後,舍友王遠提著打包的飯菜從食堂回來,進門便沖屋內喊了一聲:「吳所畏,樓下有人找你!」
吳所畏抬眸,語氣淡然:「誰找我?」
「不認識,看著不是咱們學校的。」王遠一邊放下餐盤一邊回想,忍不住打了個寒顫,「高高瘦瘦的,皮膚偏黑,眼神特別冷,怪怪的。剛才他盯著我看的時候,我渾身都起雞皮疙瘩了,氣場有點嚇人。」
「我知道了,謝啦。」
吳所畏眼底掠過一抹瞭然,心中早有預料,面上卻不動聲色。
他抬手隨手理了理衣角,拿起手機,步履從容不迫地緩步下樓。
宿舍樓樓下,微風輕拂。
汪碩正斜倚在欄杆上,身形挺拔,目光沉沉望著宿舍樓的方向。
吳所畏緩緩走到他身後,刻意裝出全然陌生的模樣,輕聲開口:「同學,是你找我?」
清脆的聲音自身後響起,汪碩身形微頓,緩緩轉過身來,唇角噙著一抹淺淡卻帶著宣示意味的笑意,看向眼前的人。
「你好,吳所畏。」
吳所畏適時露出恰到好處的錯愕與疑惑:「你認識我?你是誰?」
汪碩微微低頭,輕笑一聲,姿態帶著幾分自持的優越感,坦然自我介紹,字字清晰,帶著明目張胆的挑釁:
「我是汪碩,池騁的愛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