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清晨。
池家老宅壓抑沉悶的氣氛,終於被池騁徹底打破。
一連被軟磨硬泡整整十日,池騁所有的耐心早已耗盡。
從前他不願意和父母徹底撕破臉,是想著血脈親情,想著能溫和磨合,讓家人慢慢接納吳所畏。
可他步步退讓,換來的只有池遠端得寸進尺的阻攔,和日復一日的隔絕拆散。
清晨,天光微亮,客廳的門被推開。
池騁一身簡單黑色西裝,身姿挺拔利落,臉上沒了往日漫不經心的慵懶,眉眼上覆著一層冷冽的沉鬱,周身氣場冷得嚇人。
池遠端剛下樓,就看見他這副模樣,當即沉下臉問:「你又要去哪?我話放在這兒,你要是不徹底和那個什麼吳所畏斷乾淨,就別想走出這個家門。」
如果是以往,池騁總會頂嘴、周旋、嬉皮笑臉化解僵持。
但這一次,他抬眼看向自己的父親,眼底一片平靜,平靜得沒有半分溫度。
「爸。」
他聲音不算高,卻帶著前所未有的堅定,字字鏗鏘:「我的人,我的感情,輪不到旁人指手畫腳,包括你。」
「這十天,我陪你們耗夠了、忍夠了。我敬重你們是我的父親母親,所以一再退讓,但我不會拿我的愛人讓步。」
「吳所畏這個人,我這輩子認定了,不會分,不會斷。」
池遠端被他直白強硬的態度震得一愣,隨即怒火直衝頭頂,厲聲呵斥:「你敢!我看你是翅膀硬了,完全不聽管教了!你今天敢踏出這個家門,我就——」
「您隨意。」
池騁直接打斷他的威脅,語氣淡漠又決絕。
他早已厭煩了無盡的拉扯,不想再為了所謂的親情體面,讓吳所畏獨自受委屈、獨自等待。
「爸,該盡的孝道我可以盡。但唯獨他,沒得商量。」
話音落下,池騁不再看氣急敗壞的池遠端,轉身拎起外套,大步踏出老宅大門。
大門「咔噠」一聲合上,隔絕了老宅所有的束縛與聒噪。
門外天光透亮,風灌進衣領,積壓多日的煩悶終於散去大半。
池騁坐進車裡,第一時間就點開和吳所畏的聊天框。
十天裡,他被父母盯著,通話受限、見面受阻,只能趁著深夜偷偷發幾條消息。他總以為只是短暫分離,以為等他脫困,一切就能回歸原樣。
他指尖飛快敲字,語氣帶著壓抑多日的思念與溫柔:【畏畏,我出來了,馬上到你學校,等我。】
消息發送成功,屏幕上乾乾淨淨,沒有任何回復。
池騁指尖頓了頓,心底莫名竄起一絲細微的空落與不安。
以往,無論多晚多忙,吳所畏永遠是秒回他的消息,永遠會帶著滿心歡喜等著他。
他沒多想,只當是清晨太早,少年還在熟睡。
池騁壓下心底那點異樣,踩下油門,車子疾馳而出,朝著大學城的方向狂奔而去。
他滿心都是重逢的溫柔,滿心想著要好好抱抱他的小朋友,補償他這幾天的缺席與冷落。
但他不知道,短短几天的隔絕,早已有人趁虛而入,他自以為周全的隱瞞,早已在少年心底,鑿出了一道血淋淋的缺口。
……
大學宿舍。
吳所畏盯著屏幕上池騁發來的消息,看了足足三秒。
屏幕的光映在他澄澈的眼眸里,卻映不出半分期待與歡喜。
等我。
多麼溫柔繾綣的兩個字。
這要是擱從前,他肯定會開心雀躍一整天,會早早收拾好自己,站在宿舍樓下翹首以盼,滿心滿眼都是他的愛人。
可現在,他只覺得諷刺。
他指尖輕輕划過屏幕,沒有回覆,直接鎖了手機,隨手放在桌面。
枕邊陽光正好,落在少年安靜清俊的側臉上,溫柔得不像話,可他眼底一片寒涼沉寂。
時機,剛好。
一切,都如約而至。
半小時後,宿舍樓下。
池騁的車穩穩停下,他幾乎是立刻推門下車,目光急切地在宿舍樓門口張望,搜尋著那個日思夜想的身影。
春風和煦,人來人往,唯獨沒有那個笑著朝他奔來的少年。
池騁蹙了蹙眉,心底的不安越來越盛。
他拿出手機,給吳所畏打了一通電話。
嘟嘟幾聲後,電話被接通,聽筒里傳來少年清淺平淡的聲音,沒有思念,沒有雀躍,只有一片疏離的平靜:「餵。」
那聲平淡的語調,像一盆微涼的水,瞬間澆滅了池騁滿腔的熱忱。
池騁站在樹下,握著手機,聲音放得極柔,帶著小心翼翼的討好:「大寶,我現在就在你宿舍樓下,下來好不好?我好想你!」
電話那頭安靜了兩秒。
隨即,傳來一句輕淡的回應:「沒必要了。」
簡簡單單幾個字,輕飄飄的,卻帶著拒人千里的冰冷。
池騁的心猛地一沉,所有的笑意、思念、期待,瞬間僵在胸口,消散得無影無蹤。
「什麼叫沒必要?」他喉結滾動,聲音都繃緊了,「畏畏,你怎麼了?鬧脾氣了?怪我這幾天沒來看你對不對?」
他下意識以為,只是吳所畏被冷落的太久,鬧了小性子,吃醋委屈了。
他溫柔放軟語氣,耐心哄著:「是我不好,這幾天家裡有事,沒顧得上你,委屈你了,你下來,我好好跟你賠罪,好不好?別不理我。」
以往,只要他這般低聲軟語,吳所畏永遠會瞬間心軟,所有的委屈都會煙消雲散。
可今天,沒用了。
聽筒里的聲音依舊平靜,平靜得近乎殘忍:「池騁,我們談談吧。」
「那你下來談。」池騁堅持,心底的慌亂愈發洶湧。
「不用。」吳所畏淡淡拒絕,「你上來吧,宿舍沒人。」
——
幾分鐘後,池騁快步走上宿舍樓,推開虛掩的宿舍門。
宿舍窗明几淨,陽光透過玻璃窗灑滿房間,安靜得落針可聞。
吳所畏坐在書桌前,脊背挺直,安靜地坐著,沒有回頭看他。
他穿著簡單的白色衛衣,黑髮柔軟,側臉乾淨清雋,看著和往常別無二致,可周身那層溫柔的暖意,徹底消失殆盡,只剩一片淡漠的疏離。
池騁一進門,就敏銳捕捉到了這份詭異的氛圍,心口沉甸甸地發悶。
他放輕腳步走過去,伸手想去抱他,習慣性地想揉他的頭髮,像從前無數次安撫鬧彆扭的小朋友一樣。
可指尖還沒碰到少年的發梢,吳所畏微微偏頭,精準避開了他的觸碰。
動作很輕,很慢,卻清清楚楚,是刻意的躲閃。
池騁的手僵在半空。
心底的慌亂瞬間炸開,密密麻麻的不安席捲全身。
「畏畏……」他嗓音微啞,帶著無措,「到底怎麼了?」
吳所畏這才緩緩回頭。
他的眼底乾乾淨淨,沒有憤怒,沒有哭鬧,沒有委屈,唯獨沒有愛意。
他靜靜地看著池騁,目光澄澈又寒涼,像是在看一個熟悉又陌生的人。
良久,他輕輕開口,字字清晰:
「池騁,上周末,你是不是見汪碩了?」
一句話。
平地驚雷。
瞬間炸得池騁渾身僵硬,血色微褪。
他站在原地,瞳孔驟然收縮,所有的溫柔、哄勸、底氣,在這一刻盡數崩塌。
他千藏萬藏、刻意隱瞞、自以為能護好一切的秘密,終究還是被捅破了。
他僵了許久,喉結劇烈滾動,大腦一片空白,下意識想解釋,想挽回:「我……你聽我說,不是你想的那樣,我和他只是簡單說了幾句話,我早就——」
「是嗎?」
吳所畏輕輕打斷他,語氣依舊平淡,聽不出喜怒。
可下一秒,他微微抬眼,眼底終於翻湧出一絲極淡的、破碎的酸澀。
「只是簡單見面,所以你要瞞著我?」
「只是無關緊要的舊人,所以你連一句坦蕩的告知都不肯給我?」
「池騁,你瞞著我的那一刻,到底是怕我誤會,還是捨不得徹底和他斷乾淨?」
三連問句,溫柔卻鋒利,一刀一刀,精準扎進池騁最心虛的地方。
池騁張著嘴,竟一時語塞,無從辯駁。
他終於真切體會到了什麼叫無力。
他自以為是的體貼周全,此刻看來,荒謬又可笑。
他以為隱瞞是保護,殊不知,隱瞞本身,就是最傷人的利刃。
看著池騁僵滯失語的模樣,吳所畏心底掠過一絲冰冷的篤定。
第一步的疼,不夠。
吳所畏垂下眼眸,長長的睫毛遮住眼底所有算計,只餘下滿目易碎的清冷。
他輕聲道:「他昨天來找我了。」
池騁渾身一震,猛地抬眼,眼底滿是難以置信的震驚與慌亂:「汪碩來找你了?他跟你說什麼了?!」
這一刻,池騁徹底慌了。
他太了解汪碩的性格,偏執、強勢、占有欲極強,此番主動找吳所畏,絕對沒安好心,肯定是刻意挑撥離間。
一想到自己的小朋友獨自面對汪碩的挑釁、獨自承受那些惡意的揣測,獨自憋了這麼久的委屈,池騁心口像是被狠狠攥住,又悶又痛,滿是自責與後怕。
吳所畏抬眸,靜靜地望著他眼底洶湧的慌亂,唇角輕輕一牽,扯出一抹極淡、極苦的笑。
「他說,你和他的三年,是你最熱烈、最獨一無二的三年。」
「他說,我不懂你,我留不住你,你們才是一路人。」
「他還說,你瞞著他的存在,是因為你心裡從未真正放下。」
每複述一句,池騁的臉色就白一分。
到最後,他臉色徹底沉寒,眼底翻湧著滔天怒火,恨極了汪碩的陰魂不散,更恨自己當初那一念之差的隱瞞。
可還不等他開口解釋暴怒,吳所畏看著他,輕輕拋出了最致命的一擊。
「池騁。」
他聲音很輕,溫柔得近乎殘忍。
「我以前一直覺得,我是你的例外,是你的偏愛。」
「可現在我才發現。」
「我好像,只是你的將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