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好像,只是你的將就。」
吳所畏輕飄飄的一句話,就像一把最軟最鈍的刀,硬生生剖開了池騁的五臟六腑。
空氣瞬間死寂。
陽光明明鋪滿整間宿舍,落在池騁身上,他卻只覺得渾身發冷,冷得四肢僵硬,血液倒流。
將就。
這兩個字,是他這輩子聽過最誅心、最殘忍、最讓他崩潰的字眼。
他這個人桀驁、張狂、肆意慣了,年少打架、叛逆忤逆、跟家裡硬碰硬,天不怕地不怕,從未怕過任何人和任何事。
可就是這樣一個人,唯獨怕吳所畏失望,怕吳所畏難過,怕吳所畏不要他。
現在,他竟然親手把自己最寶貝的人,逼到說出了「將就」兩個字。
池騁瞳孔震顫,呼吸驟然亂了,胸腔里翻湧著密密麻麻的恐慌與劇痛,幾乎壓得他喘不上氣。
他再也顧不上所有體面,大步上前,一把攥住吳所畏的手腕。
力道很急、很重,帶著極致的慌亂,卻又在觸碰到少年肌膚的瞬間,本能地收了分寸,怕捏疼他。
「不是。」
池騁聲音徹底啞了,沙啞得厲害,帶著從未有過的顫抖,眼底翻湧著瀕臨失控的紅,「畏畏,不是的,絕對不是!你不是將就,你從來都不是將就!」
他語速極快,慌亂得語無倫次,所有的冷靜、沉穩、驕傲,在這一刻碎得徹底。
「是我錯了,是我蠢,是我混蛋!你信我,好不好?」
他伸手想去抱他,想把人緊緊箍進懷裡,像從前無數次那樣撫平他所有委屈。
可吳所畏微微用力,輕輕掙開了他的手,眼裡含著淚水將他推遠。
又是一次躲閃。
乾淨、利落、沒有絲毫留戀。
池騁的手臂僵在半空,心口像是被人狠狠撕開一道大口子,冷風灌進去,疼得他指尖都在發抖。
他高高在上、橫行霸道二十多年,從未對誰低頭,從未如此卑微狼狽。
可此刻,他看著眼前淡漠疏離的少年,眼眶一點點紅透,眼尾繃出細密的紅血絲,嗓音卑微到塵埃里:
「大寶,看著我。」
「你看著我的眼睛,告訴我,你真的這麼想?」
吳所畏抬眼,安靜地看著他。
他看著池騁慌亂失態的模樣,看著他眼底洶湧的痛楚與惶恐,心底沒有半分軟意,只有一片清明的冷。
這點痛,遠遠不夠。
上一世他積攢了數年的患得患失、深夜難眠、自我懷疑,不是池騁幾句慌亂的道歉,就能輕易抹平的。
他要池騁痛得徹底,痛得刻骨銘心,痛到這輩子再也不會讓他受半分委屈。
吳所畏眸光清淡,語氣平靜得近乎殘忍:「不然呢?」
「池騁,你告訴我,不是將就是什麼?」
「你心裡裝著過去,裝著汪碩,你瞞著我你們見面的事,任由他來找我、來羞辱我、來告訴我你們年少情深、無可替代。」
「你讓我就特麼像個傻子一樣,被蒙在鼓裡,自我感動地愛著你。」
他微微垂眸,唇角勾起一抹極淡的苦笑:「你不拒絕舊人,不坦蕩待我,你不是將就我,是什麼?」
「你只是暫時需要一個人陪著你,剛好,那個人是我而已。」
「不是的!!」
池騁幾乎是低吼出聲,胸口劇烈起伏,整個人徹底崩了。
他從來沒有這麼恐慌過,哪怕當年誤以為已經被郭城宇和汪碩聯手背叛,他都沒有這麼慌過。
他怕吳所畏真的信了,怕他真的死心了,怕他真的從自己生命里抽身離開了。
池騁俯身,微微彎腰,死死盯著吳所畏的眼睛,紅著眼,語氣近乎哀求:
「我跟他早就結束了!乾乾淨淨,一絲一毫都沒有!我年少那點破事,早就爛死在幾年前了!」
「我上周見他,只是因為有些事想當面問問他。我和他只是說了兩句話,說完我當場就走了,沒有半點多餘牽扯!」
「我瞞你,不是我放不下他,是我傻逼!是我自以為是的破體貼!」
池騁聲音發顫,字字用力,幾乎是剖白心肺:
「我怕你多想,怕你難過,怕陳年舊人爛事髒了你的心情,我想把所有糟心的東西都擋在你看不見的地方,我想讓你永遠乾乾淨淨、開開心心跟我在一起!」
「我從頭到尾,從頭到尾!心裡只有你!」
「只有你一個吳所畏!」
他伸手,小心翼翼、帶著極致的忐忑,再次抱住吳所畏。
這次他不敢用力,只是輕輕環住他的腰,生怕再被推開,脊背繃得筆直,整個人緊繃到極致,聲音帶著壓抑的哽咽:
「是我蠢,是我自負,是我辦了最混帳的錯事。」
「我以為隱瞞是護著你,結果是我親手捅了你一刀。」
「是我讓你受委屈了,是我讓你胡思亂想,是我讓你沒有安全感。」
「別不要我,好不好?」
天之驕子,傲骨錚錚的池騁,此刻紅著眼,抱著他的小朋友,卑微到極致。
他這輩子,只對一個人低頭,只對一個人服軟,只對一個人崩潰求和。
從前沒有,以後也不會有,只有吳所畏。
可被他抱在懷裡的少年,身體依舊是冷的、僵的,沒有半分回應,沒有半分軟化。
吳所畏任由他抱著,眼底清冷無波,語氣依舊淡淡的,聽不出情緒:
「可你確實瞞了我。」
「確實因為一個過去的人,對我有保留。」
「池騁,愛意最忌諱的,就是隱瞞與偏私。」
「你心裡若是坦蕩,何必藏?」
一句話,堵得池騁所有辯解全部失效。
他張著嘴,喉嚨酸澀發堵,眼眶紅得通紅,竟再也說不出一句反駁的話。
是啊。
道理再圓滿,初衷再溫柔,錯了就是錯了。
隱瞞就是隱瞞,隔閡就是隔閡,他讓他的小朋友實實在在難過了、心寒了,這是鐵一般的事實。
池騁抱著他,手臂微微發顫,心底的恐慌越來越盛。
他第一次真切地感受到——
他的小朋友,真的冷了。
真的想推開他了。
他慌得徹底沒了章法,低頭,滾燙的呼吸落在吳所畏頸間,聲音帶著壓不住的沙啞哭腔:
「我改,我全部都改。」
「我從今往後,對你坦蕩到底,不瞞你任何一件事,過去、現在、未來,所有一切全都告訴你,一絲不藏。」
「我現在就去找汪碩,徹底跟他說清楚,斷乾淨,讓他再也不敢來打擾你,再也不敢提半分過往!」
「我當著你的面刪乾淨所有聯繫方式,從此老死不相往來!」
「好不好?畏畏,你別這樣對我,你別冷著我。」
「我受不了。」
「我真的受不了你不理我、你不信我、你不要我。」
池騁微微收緊手臂,小心翼翼把人摟得更緊,像是抱住了自己的命。
傲骨盡碎,驕傲全無,只剩下徹骨的慌亂和卑微的挽留。
「你罰我,怎麼罰都行。」
「罵我、打我、鬧我、冷落我,多久都可以。」
「唯獨不要跟我生分,不要放開我。」
「我這輩子,別的什麼都可以不要。」
「我不能沒有你,畏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