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知微死的時候,雪已經下了三天。
那雪不是落在手心會化開的雪,是硬的,細的,被風卷著往人臉上抽。廢樓的窗戶早就碎完了,半扇窗框掛在牆邊,一陣風過來,就撞一下牆,咣、咣、咣,像在給什麼東西倒計時。
她半邊身體壓在水泥板下。
一開始疼得厲害,疼到人想罵街。後來冷上來了,疼反而慢慢遠了,像隔了一層厚棉。她試著動了動腿,沒動成,胸口倒先悶出一口血腥氣。
沈知微偏過頭。
周硯辭靠在離她不遠的地方。
他沒被壓住,但肩膀和腰上都是血,臉白得厲害。兩個人之間隔著一點距離,伸手夠不著。就那麼一點,放在平時,半步就能跨過去,現在卻像隔了一整條雪原。
她盯著他看了一會兒,忽然很煩。
不是煩他這個人。
是煩他總這樣。
什麼都不說,什麼都先做。旱夏限水那會兒,他把最後半杯溫水放到她手邊,說自己剛喝過。暴雨的時候,窗縫滲水,他能半夜爬起來重新壓塑料布。極寒來了,他又把厚一點的外套塞給她,語氣還挺自然:「我真不冷。」
真不冷個鬼。
他當自己是火爐成精嗎?
「周硯辭。」沈知微開口,聲音啞得不像自己的,「還醒著嗎?」
過了兩秒,他才應:「醒著。」
沈知微鬆了口氣,又覺得這口氣松得沒什麼意思。
他們都清楚,醒著也只是現在醒著。
這棟廢樓以前是社區辦公樓,地震的時候裂過,暴雨的時候泡過,到了極寒,又被凍了一遍。牆皮一層層往下掉,走廊里結著冰,樓梯斷了半截。牆上貼的標語褪得看不清字,只剩紅色的邊,被風吹得一抖一抖。
他們本來不該進來。
可不進來,就得把人往家帶。
末世第二年,17樓剩下的藥不多了,燃料也不多了。林昭昭前幾天巡樓時摔了一下,膝蓋腫得老高。林照野陽台上那點菜苗還活著,但誰都知道,幾盆菜養不活四個人。周硯辭算了一晚上,最後把紙推到她面前,說:「再不出去,最多撐二十天。」
所以他們出了門。
出門前,林昭昭還站在1702門口,手裡拎著根鋼管,非要跟著一起去。
沈知微沒讓。
四個人不能一起走。家裡得留人,17樓也得留人。林昭昭不高興,靠在門框上看她,嘴裡還不肯閒著:「行,你倆去。拿了東西趕緊回來,我晚上想吃麵。」
林照野蹲在旁邊修凍裂的水桶,頭都沒抬:「家裡沒多少面了。」
林昭昭說:「我知道,我這不是給他們點活下去的動力嗎?」
周硯辭背好包,認真點頭:「動力收到了。」
林昭昭瞥他一眼:「你少來。你每次這么正經,我都覺得不吉利。」
那會兒他們都笑了。
很短的一聲笑。
現在想起來,像假的。
他們是在廢棄社區醫院附近被盯上的。對方七八個人,都是男人,衣服裹得亂七八糟,眼睛卻亮得嚇人。不是看人,是看他們的包,看他們的鞋,看他們露在外面的手指有沒有凍傷。
那種眼神,沈知微太熟了。
前世後期,能在極寒天裡走出來的人,都不普通。要麼有物資,要麼有窩點,要麼背後還有人。她和周硯辭狀態太好了,就算再怎麼遮掩,也比那些快凍死的人像活人。
像活人,就容易被盯上。
周硯辭也發現了。
兩個人誰都沒說回家。
17樓不能暴露。
那是他們守了快兩年的地方。1701和1702門後有水,有糧,有藥,有林家兄妹,還有他們一遍遍加固過的門和窗。要是把這夥人引回去,前面所有謹慎都白費。
所以他們繞路,把人帶進這棟廢樓。
開始還算順利。
這地方他們之前踩過點,知道哪裡能卡人,哪裡有條小通道能繞出去。周硯辭用提前準備的東西弄出一陣刺鼻的煙,沈知微趁亂打掉了一個人的刀。對方餓得太久,又太貪,明知道裡面不對勁,還是追了進來。
然後樓塌了。
不是整棟塌,是局部坍塌。
但出口堵了,樓梯斷了,周硯辭受了傷,她也被壓在下面。外面的風雪越來越大,他們為了甩開人,來時故意繞過幾段路。林昭昭和林照野就算發現他們沒回去,也找不到這裡。
他們把危險擋在了家外面。
代價是回不了家。
沈知微安靜了一會兒,忽然笑了一聲。
周硯辭偏頭看她:「笑什麼?」
「我在想,我要是重生了,會不會有異能。」
這話挺荒唐。
都這個時候了,她居然還有心思想這個。
周硯辭卻沒笑她,只是問:「想要什麼?」
「空間。」沈知微想都沒想,「治癒也行,雷電也行。實在不行,力大無窮也能湊合。」
「你要求還挺多。」
「人都要死了,不能多要點?」
周硯辭輕輕咳了一下,大概是想笑,沒笑出來。
沈知微看著黑乎乎的樓頂,聲音低了點:「不過真要選,還是空間吧。」
周硯辭說:「嗯。」
「嗯什麼?」
「你會用。」
沈知微愣了一下,隨即氣笑了:「你這是誇我,還是說我像倉鼠?」
「誇你。」他說,「你比較會攢東西。」
「會攢還死這兒了。」
這句話說完,周硯辭沒有立刻接。
風從裂縫裡鑽進來,雪粒子刮在臉上,有點疼。沈知微眨了下眼,睫毛上像結了冰。她忽然覺得自己特別沒出息,明明死都快死了,還在為一句話難受。
過了很久,周硯辭才說:「不是你的錯。」
沈知微沒說話。
她知道他想安慰她,可這句話一點用都沒有。她是學醫的,風險判斷是她在做,外出的路線也是她和周硯辭一起定的。她以為廢樓還能撐,以為那條路能用,以為他們至少能把藥帶回去。
可她沒想到樓會塌。
沒想到人會壞得這麼快。
也沒想到,他們會死在離17樓不算遠,卻再也回不去的地方。
「要是真能重來,」她說,「我一定先把東西囤夠。」
周硯辭應了一聲。
「存水、買吃的、藥、種子、燃料,還有工具。自行車也得買,車要留著,油也得攢。還有門,17樓的門也要修的結實一點。」
她說得斷斷續續。
很多東西其實沒必要說給周硯辭聽了。
他們都快死了。
可人有時候就是這樣,越到最後,越想把沒做完的事一件件數出來,好像說出來就能補上一點。
周硯辭一直聽著。
聽到最後,他低聲說:「還有那伙人。」
沈知微眼神冷下來:「對。」
他們太被動了。
總想著不惹事,不暴露,不把風險帶回家。這個思路沒錯,可有些人不能等。等到他們餓瘋了,聚起來了,摸清周圍路線了,再想處理就晚了。
如果真有下次,她不會等他們成氣候。
風聲越來越大。
周硯辭的呼吸卻越來越輕。
沈知微叫了他一聲。
他沒應。
她又叫:「周硯辭。」
還是沒有。
那一點隔在他們之間的距離突然變得很遠。沈知微想伸手,手指抬了一下,又落回冰冷的地面。她咬著牙,眼眶發熱,卻連哭都覺得浪費力氣。
她其實還有很多話想說。
想罵他總把自己放最後。
想讓他下次別這樣。
也想告訴他,如果真能重來,她一定讓他好好吃飯,別什麼都先給她。
可最後,她什麼都沒說出來。
廢樓里只剩下風聲。
雪從裂開的牆縫裡飄進來,落在她臉上,很快就凍住了。她睜著眼,看著上方黑沉沉的水泥板,意識一點點往下沉。
到最後,她腦子裡只剩一個念頭。
要是能重來就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