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知微是被熱醒的。
被子壓在身上,後背黏了一層汗。窗簾沒拉嚴,陽光從縫裡漏進來,正好照在她眼皮上。外面有人按喇叭,按得又長又沒素質,樓上不知道誰家在拖椅子,刺啦一聲,聽得人牙酸。
她睜開眼,盯著天花板看了幾秒。
天花板乾淨,白色乳膠漆,角落有一小塊她去年就說要補、結果一直沒補的水漬。
不是廢樓。
沒有雪。
也沒有水泥板壓著她。
沈知微慢慢坐起來。
動作不大,可心跳很快。她掀開被子,低頭看自己的腿,伸手按了按,又掐了一把。
疼。
很好,腿還在。
她又摸了摸肩膀、手臂、脖子。都好好的,皮膚溫熱,手指也沒有凍裂。她坐在床邊緩了一會兒,才伸手去拿手機。
屏幕亮起來的時候,她差點把手機捏掉。
5月21日。
末世前一個月。
春末夏初,天氣已經開始熱了,但還沒熱到讓人害怕。至少現在水龍頭還能出水,空調還能開,樓下早餐店應該還在賣豆漿油條。
沈知微盯著日期看了半天,腦子裡先冒出來的不是「我重生了」,而是:一個月。
就一個月。
老天爺還挺會卡時間,剛好521回來,還能湊個滿減。
她下床進衛生間,擰開水龍頭。
清水嘩地衝下來。
沈知微站在洗手池前,沒動。
這聲音太久沒聽過了。
前世旱夏後期,17樓的水壓越來越差。最開始是錯峰供水,後來是放半天只能接一點細流,再後來,水龍頭裡只剩一陣空響。周硯辭在冰箱上貼過一張用水錶,喝多少、洗多少、留多少,全得算。
她低頭接了一捧水,喝了一口。
涼的。
有一點自來水味。
放以前她不會多看一眼,現在卻覺得這玩意兒挺爭氣。
沈知微把水龍頭關上,對著鏡子看自己。
二十四歲,臉色正常,頭髮睡得亂,眼底有點青,但不是前世那種餓出來、凍出來、熬出來的灰敗。
她看了幾秒,小聲說:「行,至少開局臉還能看。」
說完自己都覺得離譜。
人都重生了,她還在這兒看臉。
她擦了把臉,回房間翻手機。
四人群里,林昭昭半小時前發了條消息。
【今天休息,誰上午叫我誰是狗。】
林照野回她:【狗不用吃午飯。】
林昭昭:【哥,你真的冷血。】
再往上,是昨晚幾個人聊晚飯吃什麼。周硯辭說家裡還有排骨,沈知微回了個「明天再吃」,林昭昭發了三個流口水的表情。
都活著。
都還在。
沈知微手指停在屏幕上,胸口那點緊繃慢慢鬆了些。
1701是爺爺留下來的房子。三室兩廳,老小區,高層,17樓,一梯兩戶。她住主臥,周硯辭住朝北那間。小時候爺爺還在,他們倆房門總開著,半夜誰做噩夢了,另一個能聽見。後來長大了,各自關門,各自上班,可廚房、冰箱、陽台還是共用的。
對門1702住著林照野和林昭昭。
小時候四個人天天在樓道里跑,被爺爺拎著脖領子趕去寫作業。長大後各忙各的,但鑰匙一直互相有。前世17樓能撐那麼久,也不是天降奇蹟,是因為這兩戶從一開始就沒有把彼此當外人。
沈知微坐在床上,打開銀行卡看餘額。
看完以後,她沉默了。
錢不算少,但也沒有多到讓她一口氣買空市場。存款、工資、能馬上動的錢加起來,夠他們做很多準備,但不夠讓人從此不愁。
她想了想,嘆氣。
「都重生了,也不說順便送張彩票號碼。」
屋裡安安靜靜。
沈知微自己接了一句:「算了,有命就行,不能挑服務。」
她把手機放下,靠在床頭,終於開始認真想異能這件事。
人都能重生,多個異能不過分吧?
她先抬手看掌心。
沒有火。
她盯著床頭柜上的半杯水看了一會兒。
水也沒動。
她又看窗簾。
窗簾被空調風輕輕吹了一下。
沈知微:「……」
這個應該不算。
她面無表情地坐了半分鐘,覺得自己很像剛得知中獎、結果發現中了10塊錢的人。
「行吧。」她嘀咕,「重生怎麼不能算中大獎呢。」
她伸手去拿那半杯水,腦子裡剛冒出一個念頭。
別浪費,收起來。
杯子不見了。
沈知微的手停在半空。
床頭柜上空了一塊。
她眨了下眼,又低頭看自己的手。
過了好幾秒,她才慢慢往後一靠。
「不是。」
她閉上眼。
腦子裡多了一片地方。
說不上是房間還是倉庫,反正空得嚇人。那半杯水就在裡面,杯壁上的水珠還掛著,連往下滑都沒有。
沈知微睜開眼。
杯子又回來了。
她盯著杯子看了一會兒,忽然笑了出來。
不是那種很誇張的笑,就是忍不住。前一秒還覺得老天爺摳門,下一秒人家真把東西遞過來了。雖然遞得有點突然,但態度可以。
她把杯子收進去,又拿出來。
再收進去,再拿出來。
第三次的時候,她停住了。
「差不多行了。」她對自己說,「別像沒見過世面。」
說完,她又收了一次。
確實挺好玩。
玩夠了,沈知微才開始試別的。
書能收,衣服能收,礦泉水能收,拆了一半的餅乾能收。拿出來的時候,東西都沒變。礦泉水瓶上的水汽還在,餅乾碎屑也停在包裝袋那個位置。
她把窗台上那盆快被她養死的綠蘿也收進去。
能收。
拿出來以後,綠蘿還是那副半死不活的樣子,不更好,也不更壞。
沈知微盯著它看了一會兒:「你倒是挺穩定。」
窗邊有隻小飛蟲,不知道什麼時候飛進來的,正趴在玻璃上蹬腿。
沈知微試著收它。
沒反應。
再試。
還是沒反應。
她看著那隻蟲子,心裡有數了。
活物不行。
這個空間能存東西,能保鮮,能藏物資,但不能把人塞進去,也不能在裡面種菜。很強,但不是無敵。
不過已經夠了。
夠得不能再夠。
只要錢跟得上,她甚至可以把空間劃出一片專門儲水,一片放糧食,一片放藥,一片放工具。地方夠,問題是買不買得起,買了怎麼不讓人起疑。
門外傳來腳步聲。
沈知微還沒反應過來,房門被輕輕敲了兩下。
「知微。」周硯辭的聲音在外面,「醒了嗎?」
沈知微看了眼時間。
快十一點。
她剛才居然在空間上耗了這麼久。
「醒了。」她說。
門外安靜了一下。
周硯辭問:「那你要不要出來吃飯?」
沈知微低頭看自己還穿著睡衣,頭髮亂得估計能嚇人。
「十分鐘。」
「好。」
腳步聲遠了。
沈知微換衣服的時候,動作忽然慢下來。
周硯辭還活著。
剛才那道聲音隔著門,平常得像這個上午和以前任何一天都沒有區別。前世廢樓里他沒再回應她的那一刻,還死死卡在她腦子裡。現在他在門外問她要不要吃飯。
她抬手揉了下眼睛。
不能哭。
至少不能現在哭。
十分鐘後,沈知微出了房間。
周硯辭在廚房盛湯,餐桌上已經擺了兩菜一湯。西紅柿炒蛋,青椒肉絲,還有一碗冬瓜排骨湯。空調開著,客廳里有飯菜味,電視沒開,窗外陽光很亮。
周硯辭聽見聲音,回頭看她。
「臉色不太好。」他說。
沈知微坐下:「做噩夢了。」
他把湯放到她面前:「什麼夢?」
沈知微拿起勺子,沒立刻喝。
她本來想說「晚上再講」,但時間不夠了。一個月,聽著不短,真要做事,一眨眼就沒。
「等會兒把昭昭和照野叫過來。」她說,「我有事說。」
周硯辭看著她。
他沒有追問,也沒有開玩笑,只問:「現在叫?」
沈知微點頭。
周硯辭拿起手機,在四人群里發消息。
【來1701吃飯。】
過了幾秒,林昭昭回:【我不是說上午叫我誰是狗嗎?】
周硯辭:【有排骨。】
林昭昭:【五分鐘。】
林照野:【她三分鐘。】
林昭昭:【你閉嘴。】
沈知微看著群消息,嘴角彎了一下。
周硯辭把手機扣在桌上,坐到她對面。
「很急?」他問。
沈知微喝了一口湯。
熱的。
味道很好。
她咽下去,才說:「嗯,急到你這頓飯可能要從午飯變成開會餐。」
周硯辭看著她,輕輕點頭:「那先吃兩口。」
「你不問?」
「你會說。」
沈知微抬眼看他。
他還是那個樣子,安安靜靜的,不催人,也不把話說滿。好像不管她接下來講出什麼,他都會先耐心的聽完,再決定要做什麼。
她忽然覺得心裡沒那麼亂了。
林昭昭說五分鐘,實際兩分半就到了。
門鈴響的時候,周硯辭去開門。林昭昭穿著短袖運動褲,頭髮隨手扎著,進門第一句話是:「排骨呢?」
林照野跟在後面,手裡還拿著一個保溫杯,看起來不像來吃飯,像來旁聽會議。
林昭昭一進屋就看見沈知微坐在餐桌邊,表情不太對。
她腳步停了一下,沒再貧。
「出事了?」她問。
沈知微看了看他們三個。
周硯辭站在桌邊,林照野拉開椅子,林昭昭沒坐,手還搭在椅背上。
都是她從廢樓里想過無數次的人。
她沒繞彎。
「我重生了。」
客廳里安靜下來。
林昭昭和林照野兄妹倆有點呆滯地看著她,張張嘴卻沒說話。
周硯辭的手指在桌沿上輕輕壓了一下。
沈知微沉聲繼續說:「一個月後,末世開始。先是高溫和乾旱,之後會限水。再後面是地震,地震後信號會出問題。再往後有暴雨、洪水、短春、蟲子,還有極寒。」
她語速不快,也沒有講得太細。真到那個時候,他們會一點點看見。
林昭昭終於坐下了。
她看了沈知微一會兒,問:「你剛才說的是重生,不是做夢?」
「不是。」
「有證據嗎?」
沈知微抬手,把桌上的湯勺收進空間。
湯勺消失了。
林昭昭的表情終於變了。
下一秒,湯勺又回到桌上,乾乾淨淨地躺著。
林昭昭盯著那把勺子,半天沒動。
林照野先開口:「能放多少東西?」
「我還沒感知到它的邊界,初步判斷,很大。」
「活物能放進去嗎?」
「不行。」
「裡面能種東西嗎?東西會不會變質」
「裡面的時間好像是靜止的。」
周硯辭問:「車能不能收?」
沈知微看他一眼:「還沒試。」
林昭昭終於緩過來,慢慢坐直:「那先試。車能收,後面很多事都好辦。」
她頓了一下,又說:「還有,別先買水。買物資。水現在還能接,空間那麼大,後面慢慢收。一個月太短,錢得花在以後買不到的東西上。」
沈知微看著她,忽然笑了。
林昭昭皺眉:「笑什麼?」
「沒什麼。」沈知微說,「就是突然覺得你挺靠譜。」
「廢話。」林昭昭夾起一塊排骨,「我只是愛吃,不是沒腦子。」
林照野把椅子往前挪了一點:「先吃。吃完這頓飯我們要開始計劃了,算錢,列渠道。倉庫要租,不能往家搬。」
周硯辭點頭:「北郊那邊有物流園和糧油市場,可以看看。」
沈知微握著勺子的手慢慢鬆開。
她原本以為自己要說服他們很久。
可他們沒有把時間浪費在懷疑上。
林昭昭一邊吃排骨,一邊問:「那我下午還能睡覺嗎?」
沈知微說:「看情況。」
「行。」林昭昭說,「那我現在多吃點,提前補覺。」
林照野看她:「吃飯和睡覺不是一回事。」
「怎麼不是?」林昭昭說,「都是為活著服務。」
周硯辭把湯推到沈知微手邊:「先吃。」
沈知微低頭喝了一口。
窗外陽光正好,樓下有人說笑,隔壁不知道哪家傳來切菜聲。
一切都還沒開始。
他們還有一個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