封完陽台以後,1701忽然安靜了很多。
這種安靜不是沒有聲音。
空調會響,冰櫃會響,廚房水龍頭偶爾會滴一聲,周硯辭修東西的時候,螺絲刀碰到桌面也會發出很輕的金屬聲。只是少了對門隨時推門進來的動靜,少了林昭昭隔著半個客廳喊「我來了」,少了林照野站在陽台門口皺著眉看菜的影子。
沈知微一開始沒太注意。
前幾天太忙,測溫、封窗、調整空調時間、看社區通知,所有事情擠在一起,人只顧著把眼前能處理的都處理完。直到這天傍晚,她從廚房端著兩碗面出來,習慣性往餐桌對面多看了一眼,才發現桌邊只擺了兩副筷子。
周硯辭正在把小風扇挪到餐桌旁邊。
他注意到了這短暫的一頓,順著她的目光看見了那張空出來的椅子。
「我剛才差點盛四碗。」
沈知微把面放下:「我也差點切多了黃瓜。」
兩個人對視了一眼。
誰也沒笑得太誇張,但那點不習慣都寫在了臉上。
以前四個人湊在一起吃飯,林昭昭總嫌林照野煮的粥太稠,林照野嫌她吵,周硯辭坐在旁邊慢慢吃,時不時把快涼掉的菜往中間推一下。沈知微大多數時候不怎麼參與,只負責在他們吵偏題的時候把話題扯回來。
現在飯桌上的人少了一半,突然冷清了下來。
面還是熱的,黃瓜絲也切得細,碗邊放著一點辣醬。只是沒人搶著說這辣醬夠不夠香,也沒人一邊嫌棄一邊夾第二筷子。
周硯辭坐下來,拿筷子拌了拌麵,感受到了她的那點不適應。
「要不要叫他們過來?」
沈知微看了一眼門口。
封陽台以後,他們把兩戶門之間的來往也減到最少。每開一次門,樓道里的熱就灌進來一次,哪怕只有幾秒,也能讓玄關悶上半天。
「不叫了。」她把碗往自己面前挪了挪,「昭昭早上還說要珍惜1702的空調。」
周硯辭低頭笑了一下:「她珍惜的方式是把溫度調到二十四度。」
「林照野會管她。」
「管得住?」
「管不住也能吵一架,算是一種娛樂活動。」
周硯辭被她這句逗笑,筷子停在半空。
沈知微抬眼:「笑什麼?」
「你最近說話終於放鬆下來了。」
「是啊,真的到了現在,反而沒那麼緊繃了。」
「我們能做的都已經做了。」周硯辭把那盤黃瓜往她面前推了推,「現在這樣就挺好。」
客廳里燈開得少,餐桌上方只亮著一盞小燈。封過的陽台擋住大半外光,屋裡比以前暗,也更像一個真正封起來的空間。白天的時候,窗外刺眼的光照不進來;到了夜裡,外面那些空蕩蕩的黑,也被隔在了銀色救生毯和隔熱層後面。
吃完飯以後,周硯辭收碗,沈知微擦桌。
兩個人在同一個屋裡生活了太多年,很多事情不用開口。誰洗碗,誰擦台面,誰去檢查冰櫃,誰把明天要用的水挪出來,動作像早就排過一遍。以前人多的時候,這種默契藏在熱鬧底下;現在只剩他們兩個,反而變得明顯起來。
沈知微把桌面擦乾淨,轉身去拿記錄本。周硯辭已經把今天的用電時間寫好了,旁邊還夾著一張社區供應點的通知。
每周的周六凌晨12點到3點。
按戶登記。
這次不再限制每人一兩件,而是允許按家庭人數購買一周的基本物資。通知里沒有寫得太直白,可所有人都明白,政府也在儘量減少居民外出次數。這樣的天氣里,讓人天天排隊,本身就是拿命消耗。
周硯辭擦乾手,走到餐桌邊:「明天凌晨去嗎?」
「去。」沈知微把通知重新看了一遍,「不買太多,正常登記,拿夠表面上該拿的。」
「米還買嗎?」
「買一袋小包裝。水也拿一點。」
周硯辭點頭:「明面上要有正常消耗。」
沈知微抬頭看他。
這句話如果從別人嘴裡說出來,大概會顯得冷硬。從周硯辭嘴裡說出來卻很平常,像是在討論晚飯煮幾碗米。
他不是第一次這樣配合她。
從她重生以後,很多事她只需要開個頭,周硯辭就能順著她的意思把後面的細節補上。他不會問她為什麼忽然謹慎到這個程度,也不會在她反覆修改計劃時表現出不耐煩。沈知微以前覺得這是他們從小一起長大的默契,現在屋裡安靜下來,那點默契像從日常里浮出來,變成了另一種存在。
周硯辭把明天要帶的帆布袋拿出來,疊好放到玄關。
沈知微看著他的背影,忽然說:「你有沒有覺得,家裡太安靜了?」
周硯辭回頭。
「現在才覺得?」
「前幾天沒空覺得。」
「我還以為你挺享受。」
「為什麼?」
「沒人搶你冰西瓜,沒人問你為什麼不睡覺,沒人把洗潔精用到像洗澡。」
沈知微靠在餐桌邊想了想:「這樣聽起來確實有點享受。」
周硯辭把帆布袋掛上去:「那你剛才為什麼看對門?」
她沒想到他看見了。
「習慣了。」
周硯辭沒拆穿她,只說:「明天回來給他們送點東西過去。正好問問林照野那些苗怎麼樣。」
「嗯。」
客廳又安靜下來。
這種安靜和剛才不一樣。
剛才是少了兩個人的空,現在像是兩個人終於在這片空里找到了位置。
晚上十點半,兩人提前洗漱。
凌晨三點半要起,睡不了多久。沈知微把手機鬧鐘調好,又去廚房檢查了一遍水。周硯辭在玄關邊整理出門要帶的東西,藿香正氣水,兩個小風扇,旁邊還有之前買的純水濕巾。
沈知微走過去看了一眼,拍拍他的肩。
「準備的很齊全嘛,周管家」
周硯辭的肩膀一僵,感到微微有些發麻。
封陽台後,他們測過夜間溫度。凌晨最涼的時候也只勉強降到四十多度,樓體白天吸足了熱,到了半夜都散不乾淨。所謂凌晨出門,只是比白天少受一點罪,不代表舒服。
「你現在怎麼越來越像出門前檢查小學生書包的家長?」
「你要是小學生,明天就不用出門了。」
沈知微接過外套,沒忍住笑了:「那周家長,明天早上記得叫我。」
「我怕你鬧鐘響之前就醒。」
「我沒這個膽子。」
「你以前膽子挺大的。」
周硯辭正在整理手套,聞言抬頭看她:「什麼時候?」
沈知微想了想:「小時候你把爺爺藏起來的糖全分給我。」
「那是你說你低血糖。」
「我那時候七歲。」
「你七歲的時候已經很會裝病了。」
「你不也信了?」
周硯辭把手套放到外套上,語氣很淡:「我不是信了。」
沈知微看他。
他把旁邊那瓶水擰緊,放進包里:「我只是覺得,糖全給你吃也沒什麼,只要你開心。」
這話說完,屋裡忽然有點安靜。
有點尷尬。
但又像有什麼東西輕輕落了下來。
沈知微把外套搭回椅背,低頭若無其事的理了理袖口。
「現在不好騙了。」
「是嗎?」
「嗯,現在我知道小學生是不可以吃那麼多糖的了。」周硯辭把包拉好。
沈知微笑出聲,剛才那點說不清的氣氛被他一句話打散,落回了熟悉的日常里。
他們各自回房休息。
沈知微躺下以後,沒立刻睡著。房門沒關嚴,客廳里還留著一點微弱的光。周硯辭應該還在檢查插排和冰櫃,腳步聲很輕,來回兩趟以後才停。過了一會兒,客廳燈也滅了。
屋裡徹底暗下來。
她翻了個身,把手機放遠了一點。
鬧鐘響起。
沈知微睜開眼時,外面還黑著。她坐起來緩了幾秒,剛伸手拿手機,房門外就傳來兩下很輕的敲門聲。
「醒了嗎?」
周硯辭的聲音壓得很低。
沈知微應了一聲,起身穿衣服。
洗漱的時候,兩個人都沒怎麼說話。不是困得不想說,而是這種時間出門,本身就讓人下意識放輕動作。樓里還安靜著,偶爾能聽見遠處某戶人家開門的聲音,很快又關上。
十一點五十,兩人出門。
樓道里仍舊悶熱。封過陽台以後,1701和1702門口的溫度差異變得明顯。家門一關,那點室內攢下來的涼意就被隔在身後,樓道里的熱從腳底往上冒。
周硯辭鎖好門。
對門沒有動靜。
林家兄妹今天不去供應點。林照野昨天已經說過,1702明面上的東西夠撐一陣,沒必要兩戶都去。
電梯停在十樓。
他們等了快兩分鐘才下來。
轎廂門打開時,裡面已經有三個人。大家都戴著帽子和口罩,手裡拎著袋子,互相看了一眼,沒人說話,只往旁邊讓了讓。
電梯緩慢下降。
到十二樓,又上來一個男人,手裡推著摺疊小車。車輪上綁著布,大概是怕聲音太大。男人進來後先道了聲歉,把小車往角落裡收,動作很小心。
一樓大廳亮著燈。
物業把兩扇玻璃門都打開了,門口放著一隻大桶,裡面是給居民臨時擦手和打濕毛巾用的水。水面漂著幾塊冰,已經化得差不多了。
出了樓棟,凌晨的熱氣依然撲面而來。
天空還是黑的,路燈照在空蕩蕩的小區路面上,光圈邊緣有些發虛。白天被太陽曬了一整天的地面還在返熱,鞋底踩上去,能感覺到一種遲緩的燙意。遠處供應點的方向有燈,白色遮陽棚下面站著幾個社區工作人員,旁邊停著一輛小貨車。
路上人不多。
每個人都走得很快。
沒人聊天,也沒人四處看。大家像被同一個鬧鐘叫醒,又被同一個天氣催著往前趕。偶爾有人咳嗽一聲,很快就壓下去。
周硯辭把帆布袋換到另一隻手:「還能走嗎?」
沈知微看了他一眼:「你問得有點早。」
「現在問比較不傷自尊。」
「那我謝謝你。」
「客氣。」
她原本在這種沉重的氛圍下不想笑,但還是被逗笑了。
供應點設在小區東門外。
登記桌前排了十幾戶人,隊伍很短,卻排得比以前規矩。每戶之間隔著一段距離,不是講究,是都不想靠太近。人多了更熱,呼吸都悶。
社區工作人員坐在風扇前,一邊核對門牌,一邊把登記表遞過去讓人簽字。風扇吹出來的風並不涼,只是讓人不至於完全喘不過氣。
輪到沈知微時,對方看了眼門牌號。
「17棟1701,兩人?」
「嗯。」
「按戶登記,這周只能買一次。主食這邊,飲用水那邊,藥品和電池在最後一張桌子。能自己拿就自己拿,別久留。」
這句話不知道已經說了多少遍,工作人員聲音都有些啞。
周硯辭簽了字,推著小車去旁邊取東西。
他們拿得不多。
一袋小包裝米,一提水,一點鹽和幾包掛麵。藥品桌那邊已經沒剩多少,沈知微看了一眼,只拿了一盒口服補液鹽,沒有碰旁邊最後幾盒防暑藥。
周硯辭低聲問:「不拿嗎?」
「家裡有,上次買過了。」
他點點頭。
東西裝好後,兩人沒有立刻走。
沈知微站在供應店門口,看了一眼供應點外面那條路。路燈隔著很遠才有一盞,路面空得發亮。除了供應點這一小塊區域,周圍幾乎看不見人。遠處有一輛救護車開過去,沒有鳴笛,只亮著車燈,很快消失在路口。
工作人員正在搬下一箱水,動作慢了一點,旁邊的同事立刻伸手扶住。
「歇會兒。」有人說。
「等這批弄完。」
聲音很輕,但沈知微聽見了。
她收回視線,和周硯辭一起推著小車往回走。
回去的路比來時更沉,熱氣一直貼著人,走到小區門口時,沈知微額前已經出了汗,口罩內側也濕了一點。周硯辭停下來,把自己的水遞給她。
「喝一口。」
沈知微接過來,喝了兩小口,又還給他:「你也喝。」
周硯辭沒推辭。
兩個人站在門崗旁邊緩了一會兒,才繼續往樓里走。
大廳里比外面稍微好一點。
電梯還在運行,但速度很慢。等電梯時,旁邊一個住戶推著小車站在牆邊,臉色不太好。沈知微看了他一眼,對方擺擺手:「沒事,就是熱。」
她把袋子裡的藿香正氣水放到容易拿的位置。
電梯到了。
幾個人一起上樓。
到了十七樓,林昭昭的消息剛好發來。
【活著回來了嗎?】
沈知微打開1701的門,低頭回她。
【回來了。】
那邊立刻又發。
【那我繼續睡了,over。】
周硯辭看見消息,笑了一聲:「她倒是放心。」
「她就是醒了看一眼。」
「你怎麼知道?」
「她要是真擔心,早站門口了。」
東西被放到玄關。
周硯辭先把水和米拆開,明面上的放進柜子,剩下的等會兒再處理。沈知微去洗手,洗完出來時,他已經把小票夾進記錄本里。
「吃點東西再睡?」
「你想吃什麼?」
「粥。」
「現在煮?」
「有昨晚剩的。」
沈知微去廚房看了一眼,果然還有一小鍋白粥。周硯辭把粥熱了熱,又拌了點鹹菜。兩人坐在餐桌邊,誰都沒開大燈,只借著廚房那點光慢慢吃。
天還沒亮。
外面卻已經不涼了。
沈知微喝了半碗粥,才覺得胸口那股悶熱慢慢壓下去。周硯辭坐在她對面,袖口挽著,手背上有一道被袋子勒出來的紅痕。
她伸手把紅黴素軟膏推了過去。
「擦一下。」
周硯辭低頭看了一眼:「這個也要擦?」
「破皮了。」
「沒那麼嬌氣。」
「你自己擦,還是我幫你擦?」
他看她一眼,拿起藥膏。
「我自己。」
沈知微低頭繼續喝粥。
過了一會兒,周硯辭忽然說:「你剛才在供應點看什麼?」
「工作人員。」
「怎麼了?」
「工作人員臉色不太好,這種天氣還要工作,太辛苦了。」
周硯辭點點頭,「現在這種情況下,這已經是最好的辦法了。」
粥吃完,兩個人把碗洗了。
天邊已經有了一點灰白。
沈知微沒有再去窗邊看。她把記錄本合上,把這周供應點的採購情況寫完,轉身回房補覺。
周硯辭在客廳收拾小車。
車輪上沾了灰,他拿濕布擦乾淨,又把車折起來放回玄關櫃旁邊。做完這些,他輕輕關了廚房燈。
對門沒有聲音。
17樓又安靜下來。
沈知微躺回床上,手機放在枕邊。
外面天慢慢亮了。
屋裡還暗著。
她閉上眼,很快睡了過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