熱雨下了一整夜。
第二天清早,雨停了。天沒放晴,厚厚的雲層壓在城市上空,像鍋蓋。陽光透不過來,但溫度沒降,空氣被雨蒸過以後又悶又潮,連呼吸都像含著一口熱水。
沈知微醒來時,感覺皮膚上是黏的。封過陽台之後屋裡沒那麼熱,可濕度上來了,被褥摸著有點潮,枕頭也帶著一股擰不乾的悶氣。她坐起來緩了會兒,掀開窗簾一角往外看。
窗外白蒙蒙一片。地面還是濕的,有積水窪,水窪表面浮著一層薄薄的蒸汽,像剛燒開的水被端到了室外。遠處幾棟樓的牆面上掛著水痕,濕氣順著外牆往下淌。
她把窗簾放下,去衛生間洗手。
自來水龍頭一開,水溫明顯比前幾天高。不是燙手,但接近於溫吞水,洗在臉上連涼意都沒了。沈知微掬了捧水潑了兩次臉,才覺得清醒一點。
周硯辭已經在廚房了。
他今天沒開火,從冰箱裡拿了兩個饅頭和一碟鹹菜出來。天氣太悶,沒什麼人想喝熱粥。
"外面還在冒汽。"他說。
沈知微擦乾臉上的水,走到窗邊。
背陰處的觀察窗沒被封死,留著一小塊能看清外面的位置。她看見樓下空地上多了不少東西。桶,盆,整理箱,甚至有人把旅行用的摺疊水袋也拿出來了。黑的、白的、紅的、藍的,一排排擺在單元門口和停車位邊上,像一場無聲的集體行動。
"都出來接水了。"她說。
周硯辭走過來,順著她的視線看出去。
樓下確實熱鬧。小區里已經很久沒同時出現這麼多人了。有人蹲在桶邊守著,有人端著水盆往樓里走,還有人抬著大號塑料箱,腳步很慢,怕水灑出來。
一個穿背心的男人正站在停車位邊上,把一隻紅色塑料桶挪到積水最深的地方。他旁邊擺著好幾個桶,大的小的都有。他踩了踩水窪邊緣,又換了個位置。
遠處天台上也有人影。幾棟樓的天台上支起各種臨時接水裝置,有人把塑料布四角綁在欄杆上,中間兜出一個淺坑,水順著坑底往桶里滴。
沒人喊,也沒人急。大家只是沉默地、專注地把雨後的水收進容器里。
"我們也放幾個。"沈知微說。
"放到哪?"
"樓下空地上放兩個舊桶。陽台窗戶下面掛一個,不擋視線。天台不去。"
周硯辭點頭,去儲物間翻出兩隻最舊的塑料桶。
"嗯。桶底有劃痕的。"
"明白。"
他把桶拎到門口,沒急著出門,先拿了塊抹布把桶外壁擦了一遍。太乾淨的不像被人用過的,太髒的容易讓人懷疑他們一直用這個接水。
沈知微從柜子里又翻出一個舊摺疊水袋,疊好塞進帆布袋裡。這個不放在外面,只做樣子,萬一有人問起,可以說"還沒來得及擺"。
"現在下去?"周硯辭問。
"現在去。"
兩個人換鞋出門。樓道里的空氣比家裡更潮,牆壁上凝著一層細密的水珠,摸上去是溫的。防火門上貼的密封條被水汽泡得發軟,門框邊沿有些起翹。
電梯停在十二樓,轎廂門打開時,裡面站著一個女人,腳邊放著三隻接滿水的大號礦泉水桶。桶身太沉,壓得她肩膀朝一邊歪。她看見沈知微和周硯辭,往旁邊讓了讓,沒說話。
沈知微把門口的摺疊水袋拎起來,往電梯角落挪了一下:"放這裡。"
女人看了她一眼,輕聲說:"謝謝。"
電梯下行,每一層都有人進出。有人拎著空桶下樓,有人端著滿盆往上走。空氣里混著水腥味和灰塵味,像一間剛被水衝過的地下室。
到了一樓,大廳里比平時熱鬧不少。物業把大廳的燈全開了,地面濕漉漉的,到處是水漬和腳印。兩個保安正蹲在門口整理一堆塑料筐,把好的和裂的分開放。
門外的空地上,舊桶已經擺了不少。沈知微和周硯辭找了一塊不擋路的角落,把兩隻舊桶放下。桶底擱在水泥地上,和旁邊那些桶一樣,看不出是誰家的。
周硯辭蹲下,把桶口朝上放穩,又調整了一下角度,讓雨能順著屋檐滴落的方向落進桶里。沈知微站在旁邊,把摺疊水袋撐開,掛在旁邊一棵矮冬青的枝上。袋子不大,接不了多少水,但看起來也像在參與。
"你這兒留一下。"沈知微說,"我回去拿塊磚頭壓一下。"
"不用。"周硯辭從旁邊的雜物堆里撿了一塊半截磚,壓在水袋底邊,"先用這個。"
他沒有看沈知微,一直在做手裡的事。沈知微站在他側後方,看著他蹲在地上把水袋掛好、壓穩,又用手試了一下角度。他做這些事的時候很安靜,像一個負責把每件小事做完的人。
她忽然覺得,有些話沒必要說出來。她確實有心事,關於這場雨,關於接水,關於樓里樓外那些她看得見別人卻不一定明白的變化。可說出來有什麼用呢?她改變不了天氣,也改變不了城市正在慢慢變成一座空殼這件事。說出來只是讓別人也跟著愁。周硯辭已經夠操心的了。
他站起來,拍了拍手上的灰。
"走吧。"
"嗯。"
兩個人沒有在樓下多待。
上樓的時候,電梯裡碰到十六樓阿姨。她手裡端著一隻不鏽鋼盆,盆沿上擱著瓢,水快滿了。她看見沈知微,先笑了一下。
"小沈,你們也接水了?"
"放了兩隻桶。"沈知微說。
"好,好。"阿姨點點頭,"雖然這雨下得人不舒服,但總算有水了。我家前天水龍頭都空了,今天接了一盆,心裡踏實多了。"
電梯到了十六樓,她端著盆慢慢走出去,步子很穩。
轎廂門合上以後,沈知微沉默了一會兒。周硯辭沒有問她在想什麼。他只是從口袋裡拿出一張摺疊好的紙巾,遞到她手邊。
她接過來,擦了擦額角。
回到1701,周硯辭去廚房把早上那兩隻饅頭熱了一下。沈知微把帆布袋掛回玄關,去衛生間重新洗了把臉。水溫還是溫的,她多衝了一會兒,才擦乾出來。
中午之後,樓下的桶越來越多。有人從儲藏間翻出壓箱底的大塑料箱,有人把兒童澡盆也拿出來了,還有人把閒置的垃圾桶洗乾淨,倒扣著墊高桶底,把接水器皿架在更合適的位置。大家沉默地、有默契地補著這場雨帶來的東西。
物業在群里發了一條提醒:接水時注意桶底墊高,避免積水滋生蚊蟲;雨水不宜飲用,需燒開。
群里有人問:燒開了就能喝?物業沒有回覆,換成了社區帳號補了一句:建議只用於沖洗和清潔。
沈知微看完消息,把手機放到桌上。她知道這句話意味著什麼。雨水能用,但最好不要喝。燒開也不能保證安全。城市上空這麼高的溫度持續了這麼久,雨的成分已經不乾淨了。
可樓下的人還是接得很認真。
傍晚,1702那邊門響了一聲。林昭昭走了進來。她沒換鞋,步子拖沓,臉上帶著一種被悶住的表情。進門以後她一句話沒說,直接走過去,把自己摔進沙發里。
沙發墊被她壓得陷下去一塊。
沈知微從餐桌邊看過來,見她半張臉埋在沙發靠墊里,頭髮散在肩上,整個人像從水裡撈出來的。
"怎麼了?"沈知微問。
林昭昭悶聲說:"我快受不了了。"
她翻了個身,仰面躺著,看著天花板:"以前熱歸熱,至少干。現在又熱又黏,渾身都是濕的。我下午把晾衣架上的毛巾摸了一下,又潮又黏。今天早上我出去接水,外面那股熱氣跟蒸籠一樣。"
她說著說著,聲音從悶變成了委屈:"洗澡也洗不舒服,水是溫的,洗完出來馬上又出汗,跟沒洗一樣。我感覺自己像一塊被泡發過的饅頭。"
"還挺會比喻。"周硯辭從廚房出來,手裡拿著兩個冰過的橘子。他遞了一個給林昭昭,另一個放到沈知微面前。
"你呢?"林昭昭看著他。
"我不吃,剛才吃過了。"周硯辭拉了把椅子坐下。
林昭昭沒再問,剝開橘子咬了一口。橘子凍過,嚼在嘴裡涼絲絲的,她表情總算緩和了一點。
"照野呢?"沈知微問。
"在陽台。"林昭昭含含糊糊地說,"蹲著看那幾盆爛菜。他說想看看這個濕度能不能讓它們活過來。"
沈知微沒接話。林照野那幾盆菜苗其實已經沒什麼希望了,但林照野一直沒放棄。大概對他而言,能看見一點綠色,也是好的。
林昭昭吃完半個橘子,嘆了口氣:"我是不是太矯情了?"
"不會。"沈知微說,"天氣確實難受。"
"可是大家都在忍。樓下那些人也在忍,十六樓阿姨也在忍。我也知道忍一忍就過去了,可就是覺得......"她想了想,沒有找到合適的詞。
"悶得慌。"周硯辭替她說完了。
林昭昭看了他一眼,沒反駁:"對。"
沈知微坐在旁邊,手裡轉著那個冰橘子,一直沒剝開。
她知道林昭昭說的那種悶。不只是天氣,不只是濕度。是所有人都被困在屋裡,困在一棟半空了的樓里,不知道這種日子要過多久。大家接水的時候沒有抱怨,反而像在做一件正常的事——因為有事可做,比什麼都沒得做好。
但做完以後呢?
她又想起早上電梯裡十六樓阿姨那句"心裡踏實多了"。她不知道阿姨的踏實能撐多久。
"知微?"
林昭昭叫她。
"嗯?"
"你沒事吧?"
沈知微回過神,把手裡的橘子放到桌上:"沒事。熱的。"
林昭昭看了她兩秒,沒追問,只是把剩下的半個橘子又塞進嘴裡,含含糊糊地說:"算了,不想了。反正想了也不能降溫。"
她站起來,拍了拍褲子,往門口走:"我回去洗澡,雖然洗了跟沒洗一樣,但至少騙騙自己。"
走到門口的時候她停了一下,回頭說:"對了,我哥說陽台那幾盆番茄好像沒死透。葉子卷著,但根還活著。他說如果這個濕度能穩住,也許還能緩過來。"
沈知微說:"那就好。"
林昭昭走了。門關上以後,客廳安靜下來。
周硯辭把桌上那隻冰橘子拿過來,剝開皮,放回沈知微手邊。橘子瓣上凝著一層薄薄的白霜。
他什麼也沒問,就回了廚房。
沈知微低頭,慢慢把橘子吃了。
窗外還有細小的水汽浮在玻璃上。樓下偶爾傳來塑料桶碰到水泥地的聲音,沉悶的,鈍鈍的,一下一下。
她沒有再去窗邊看,也沒有把心事說出來。
天色慢慢暗了,雲層還是很厚,看不見傍晚該有的霞光。客廳燈亮著,橘子的涼意從指尖慢慢散開。
她把最後一片橘子放進嘴裡,關了燈去洗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