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知微是被水聲吵醒的。雨聲一直沒停過,從前天傍晚到現在,一直在下。她醒的時候聽見的是另一種聲音——水在流動,低處的東西被推著走,碰到了什麼,又盪開。
她坐起來看了一眼手機。五點不到。窗外還暗著,雨聲密而不急。她下床,踩到地板的一瞬間停了一下。地板沒有前幾天燙了,但仍然溫熱,像剛拖過一遍地,地面還沒散完餘溫。
她去陽台的觀察窗看了一眼。
雨還在下。天沒亮透,但能看見下面已經不再是薄薄一層水面了。小區道路全沒了,綠化帶只露出半截護欄。幾隻桶歪倒在水裡,半浮半沉,有一隻被水推著慢慢往東邊漂,漂了一段撞上什麼東西,又慢悠悠旋了個方向繼續漂。
水面上浮著一隻拖鞋。孤零零的,在灰濛濛的天光里打著轉。
沈知微站了一會兒,轉身去敲周硯辭的門。她敲了兩下,門就開了,他正坐在床邊穿襪子,顯然已經醒了有一陣。
"水漲了。"她說。
"看到了。"周硯辭站起來,把褲腳往上卷了卷,"外面還在下。"
她去敲1702的門。林昭昭來開門的時候頭髮亂著,眼睛還沒完全睜開,但看見沈知微的表情之後,什麼都沒問,轉頭回去換衣服。
四個人十分鐘後站在一樓大廳。大廳地面全是水,不到腳踝,但混著灰和泥,踩上去滑膩膩的。應急燈亮著,光昏黃,把水面照出一層暗色的反光。物業把沙袋堆在門口,保安正往最上面再壓一層。
"外面多深?"周硯辭問他。
保安抬頭看了他們一眼,臉上全是汗:"小腿了。有的地方到大腿。你們出去小心點,有些井蓋被沖開了,別走積水有旋渦的地方。"
林昭昭站在門口往外看。
雨沒停,細細密密地落著。小區已經不像小區了。路看不見了,只有水面上偶爾露出的一點東西告訴她哪裡曾經是花壇、哪裡是停車位。垃圾桶飄在水面上,旁邊還有一個盆,盆里居然還留著半盆沒被沖走的雨水,正隨著水波慢慢晃。
林昭昭盯著那隻盆看了幾秒,沒說話。她平時話多,但今天一句也沒有。
遠處有人在水裡走。那人穿著長雨靴,褲腿卷到大腿,手裡拎著一個塑膠袋,每一步都走得很慢,水被他撥開又合上。他後面還有一個人,也穿著雨靴,肩上扛著一袋東西,看不清是什麼。
"地鐵站昨晚上淹了。"保安站在沙袋後面,聲音帶著粗糲的疲憊,"新聞說高鐵站也關了,飛機全停了。我侄子在地鐵上班,凌晨發的消息,說水灌進去太快,人都撤到地面了,設備全泡了。"
"人沒事就好。"沈知微說。
"人沒事。"保安又往沙袋上壓了一塊磚,"可這水什麼時候退,誰也不知道。"
林昭昭站在門口,看著水面上的漂浮物,終於開口:"我的車……"聲音很輕。她的車停在小區外面,地勢更低,不用去看也知道結果了。
"別想了。"林照野說。
林昭昭沒再接話。
"先去超市。"沈知微說。
沒有人問為什麼。群里已經有人在發消息——有人一樓進水了,有人說家裡的電器泡了,還有人開始問哪家超市還開門。消息刷得很快,一條接著一條,全是沒什麼回答的問題。
他們回樓上換衣服。沈知微翻出之前在五金店買的膠靴,厚底,帶防滑紋。周硯辭也換上了。林昭昭的雨靴是舊款,鞋底有些薄,她用舊毛巾剪了兩塊鞋墊墊進去。
"隔一下。"她說,"水溫還是高,別隔著靴子都燙腳。"
沈知微蹲下來試了試靴口。她站起來的時候多拿了兩雙襪子塞進口袋。沒人問她拿襪子幹什麼。
出單元門的時候,沈知微把腳先探進去試了一下。水溫是溫的,隔著膠靴能感覺到一股持續的溫熱貼著靴壁。沒有昨天那麼燙了,以前落在皮膚上直接起泡,今天只讓人覺得不安,像踩在一盆剛兌好的熱水裡。她踩穩了才把整個腳放下去,水沒到小腿中段,隔著靴子傳來模糊的暖意。
水面上浮著一層油膜一樣的薄光,雨水落在上面打出密密麻麻的小坑,又很快被周圍的水合攏。遠處幾個穿著厚底涼鞋的人正蹚水往回走,步子很快,其中一個人的腳面露在外面,皮膚泛著紅。他們沒有停,低著頭快步往單元門裡走。
路上的人漸漸多了。有人穿著雨靴,有人套著塑膠袋當鞋套,還有人不穿鞋直接光腳走。光腳的那幾個走得特別快,臉上繃著,像每一步都在和自己說再忍一忍。旁邊有人喊了一句"別光腳!水溫高!",那人沒回頭,加快步子進了樓。
超市門口已經排了很長的隊。比高溫最厲害那幾天還長。雨傘和雨衣連成一片,黑壓壓地從超市門口一直延伸到路口。排隊的人大多沉默著,偶爾有人低頭看手機,屏幕的螢光映在濕漉漉的臉上。
有人已經開始往回走了。往回走的人手裡拎著袋子,裡面鼓鼓囊囊。往前走的人大多空著手,腳步匆忙,踩在水裡發出啪嗒啪嗒的聲響。沈知微看見十三樓那個女人又回來了,她前幾天剛搬走,今天站在隊伍里,懷裡抱著一個大號摺疊袋,雨水順著袋沿往下滴。
超市開門之前,隊伍里有人吵了一句。聲音不大,很快被壓下去了。所有人都盯著捲簾門,沒有人真正在乎那兩句爭吵。工作人員把門拉起來的時候,人群往前挪了一截,沒有人推,但也沒有人慢下來。
沈知微沒有衝到最前面。她和周硯辭走在中間偏後的位置,林昭昭和林照野在前面幾步。超市裡面已經很亂了。水和方便麵的貨架全空了,剩下幾包散裝的掛麵被人拿在手裡。工作人員剛推了一車礦泉水出來,還沒放上貨架,就被圍住了。
她沒有往那邊擠。她先去生活用品區。洗潔精還有,肥皂還剩幾塊,紙巾架上也零零散散剩了幾包。她拿了兩包紙巾、兩塊肥皂、一瓶洗潔精,又拐到調料區抓了兩袋鹽和一袋糖。周硯辭在五金區拿了一捆細繩和一盒蠟燭,又繞到雜貨區拿了兩包電池。
藥品區那邊,退燒藥和止瀉藥都只剩最後幾盒了。沈知微只拿了一盒退燒藥,沒有多拿,旁邊有人在搶最後一盒消炎藥,她沒有伸手。
結帳的時候隊伍繞了貨架好幾圈。收銀員的臉被悶得通紅,掃碼的動作已經慢下來了,手指在出汗,偶爾掃了兩遍才掃上。空調沒有開,超市里又悶又潮,地面上全是帶進來的水。
沈知微從超市出來的時候天已經全亮了。但太陽沒有出來,雲層很厚,雨還在下,細細密密的,落在水面上一時半會兒看不見痕跡。
回去的路比來時難走。水位又高了一些,已經到了膝蓋。沈知微走在隊伍最前面,每一步都先用腳探一下前面的地面。水面渾濁,看不清腳下是什麼,偶爾踩到軟的,像是被水泡爛的紙板或落葉。她繞開那些地方,儘量走已經被人踩過、能看見水底顏色的地方。
水裡飄的東西比早上更多了。一隻倒扣的塑料筐從她旁邊漂過去,筐里卡著一隻拖鞋。遠處有一截斷掉的樹枝橫在水面上,樹皮泡得發白。水面上還飄著幾張被泡爛的紙殼,上面的字已經完全看不清了。她收回視線,繼續往前走。
回到17樓,四個人站在門口把靴子脫下來倒水。膠靴里進了水,倒出來的水是溫的,倒在地上漫開一小灘,很快被地面吸收。林昭昭的雨靴里也進了水,倒完之後她把靴子翻過來靠在牆邊晾著。
沈知微把買回來的東西分類放好。明面上留一部分,其餘的留著晚上再處理。她蹲在地上收拾東西的時候動作很利落,把袋子解開又紮上,把東西放進柜子又拉好櫃門。林昭昭在旁邊幫她遞東西,兩人配合著把雜亂的桌面整理好。周硯辭去廚房燒了一壺水,等著水開的間隙站在廚房門口看著屋裡,什麼也沒說。
沈知微把手裡的東西歸位之後,起身去洗了手。
水龍頭裡流出來的水是溫的。她沖了很久,水流過手背的時候能感覺到那種遲緩的暖意,不會燙傷,但讓人不舒服。她把水關了,用毛巾擦乾手,看著鏡子裡自己的臉。淋過雨的頭髮貼在額角,眼睛下面有一點青色。
她腦子裡一直在轉。水還在漲,不知道會漲到哪裡。超市的東西越拿越少。高鐵和飛機都停了,外面的人進不來,裡面的人也出不去。雨什麼時候停,沒有人知道。
這些話她一條也沒有說出來。說出來又能怎樣呢?變不出一條船,不能讓雨停下來,她說出來只是讓屋裡多一些人跟著愁。
她放下毛巾,把額前的頭髮撥到耳後,拉開門走出去。
周硯辭把一杯溫水放在餐桌上。她走過去端起來喝了一口。水不燙,微微溫著,和外面那種溫熱不一樣,讓人能鬆一口氣。
"吃點東西。"他說,"我煮了粥,饅頭也熱了。"
沈知微嗯了一聲,放下杯子坐到桌邊。林昭昭也坐過來了,她沒說話,拿了一個饅頭慢慢撕著吃。林照野坐在另一側,把早上買的幾袋鹽和糖按種類排整齊,放進柜子最裡面的位置。
粥是白粥,上面浮著一層薄薄的米油。沈知微低頭喝了一口。窗外雨聲很大,不斷有水拍在牆根上,發出鈍鈍的聲響。
她喝完一碗粥,把碗放回廚房水槽。路過觀察窗的時候她沒看外面。
樓下的水位還在漲,她不用看也知道。